太后的目光随着寝宫大门的开合而重新落回屋里，箬叶走到她身后轻柔地捏着她的肩颈道：“陛下可是要活千秋万代的，还是得当心点身子。”

这句话她今日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之前太后一直未曾应声，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只听太后冷笑了两声，哼道：“身子……哼，这幅身子若是当年……哼，不提也罢。”

她顿了顿，像是似乎想起什么又阴阳怪气道：“那贱人可是为了权力什么都可以丢弃呢。”

虽然这个“贱人”并未指明，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箬叶没有说话，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揉着太后那酸痛的肩颈。

太后活动了下脖颈，她最近常常伏案工作到深夜，骤然加大的工作量确实让她的肩颈出现了些问题。

她偏了偏头，示意箬叶往她偏头的反方向按压。

箬叶按上去了，而且力度拿捏得刚刚好，这不禁让太后发出一阵愉悦的喟叹。

“今日早朝，袁氏怎么说的？”她随口问道。

箬叶边揉边回道：“袁将军回信说，北越残部作乱，甚至隐隐有联合其他国家进攻我大魏的趋势，故而要推迟回朝时间。”

“嗯……我们派过去的探子也是这么说的？”太后闭目沉思道。

箬叶决定成为太后和探子之间忠实的传话筒，于是她回道：“探子说，北越残部作乱是真，至于联合其他国家进攻我大魏就不好说了。”

太后猛地睁开双眼，她的目光就像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若是此刻有人站在她面前，定会被这无比锐利的眼神给砍得四分五裂，所幸，寝宫里的宫人早就在她和萧妙玉交流时就被驱逐出去了，故而没有领略到如此尖利的目光。

“呵，袁氏打得鬼主意难道他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吗！”她从嘴中激出一句怨毒的话语。

一直到太后的胸脯不再剧烈起伏了，箬叶才将一盏茶递到了太后面前，清新的茶香中和掉了太后心底那最后一丝没有散发出来的怨气，太后浅抿了一口，她确实有点渴了。

“所以秋猎迟了半个月。”太后放下茶盏，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陛下的猜测一点也没有错。”箬叶坚定地将自己摆在捧哏的位置。

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太阳穴，最近这段日子，前朝后宫每一个让她省心的，她怎能不叹气。

忧愁归忧愁，日子还是要过的，在情绪平复下来以后，她便开始积极地寻求解法，既然袁氏倚着北越残部作乱迟迟未归，那她干脆如他们所愿给北越添一把火，让北越更乱好了。

太后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她招了招手，让箬叶低下头来，小声嘱咐道：“你让他派人去北越……”

箬叶细心听着，良久后，她弯下的背才重新竖起来，“臣明白了，臣立刻去知会那位大人。”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透过窗户迷恋般地看着外头的景象，外面秋风萧瑟，草木凋零，在其他人看来秋也许是个十分衰败，了无生机的季节，但对她而言却不是这样的，她喜欢秋天，因为她曾经在秋日让数不胜数的敌手化作了枯骨。

她盯了窗口一阵后起身道：“万般皆有命，我们出去走走吧。”

当太后离开寝宫的同时，萧妙玉也正好跨出了慈寿殿的门槛。

她沉默地往前走着，金桂也无声而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主仆俩一路无言，只有俩人越来越快的步伐还昭显着她们还是人，不是从面部到四肢都僵化的石像。

等到了薰风殿附近，萧妙玉就像刚从浴斛中出来一样全身上下泛着湿气，而原本挂在金桂臂间的氅衣再一次回到了她身上。

她浑身上下都无比燥热，但奇怪的是，她却没有脱下这件氅衣，仿佛它是什么她必须要背负又没办法卸下的枷锁。

金桂心疼地看着她，“娘娘，这件氅衣给臣吧，当心热坏了身子。”

“不用了，这件氅衣太重了，你背不动的，还是我来吧。”萧妙玉的睫毛眨了两下，她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就像树干上将落未落的树皮。

金桂没开口了，她只是看着萧妙玉，用她那双眼睛，那双透着悲悯与怜惜的双眼，她极少见过这样的萧妙玉，故而也没有相应的经验支持。

在她印象里，萧妙玉是不会流露出类似于“脆弱”“疲倦”之类神色的，萧妙玉总有办法，总能撑起她头顶的那片小小的天，久而久之，她都快忘了自己从小服侍到大的小姐不是神，而是人。

人本性就是脆弱的，但很显然她家小姐对此嗤之以鼻，所以她也就只能远远地看着，跟着萧妙玉身后流露出一些名为“心疼”的情绪来，但她不敢在萧妙玉面前流露，因为她知道她家小姐最厌恶这种同情的眼神，那是对弱者的怜悯，而不是对强者的赞美，而她家小姐天生下来就是要做强者的。

而在她身前，萧妙玉正在薰风殿门口踌躇不前。

薰风殿看起来和她刚离去时没太大区别，朱扉金钉的殿门，金灿灿的匾额，门口守候的宫人，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愿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