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长安城尚未完全从昨夜千秋节的狂欢中苏醒,便被大明宫方向传来的钟声彻底震彻。
天子退位,昭告天下。
昨夜阵法反噬,李章被抽干皇道气运,一夜之间形如枯木老态龙钟,再也无力支撑这万里江山的重量,太极殿上一份禅让诏书立昭阳公主为太子,即日监国继位,李章退居大安宫,尊为太上皇,满朝文武跪在阶下,没有人敢抬头出声。
退朝之后,紫袍金带的官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惊涛骇浪和还是会这样的不出意外。
而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朱雀大街飞进东西市,从酒肆飞进坊间巷尾的每一户人家。
不过一个早晨的工夫,整座长安城都知道昭阳公主如今已是大周的新主。
大明宫披香殿,殿门紧闭,窗帘垂落,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线天光照着地面一片狼藉。
丽嫔端坐在铺着金钱豹皮的软榻上,手指地绞着一方苏绣锦帕,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她像是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娘娘,您当心伤了手……”一旁的老嬷嬷轻声劝慰着,躬着身子递上一杯温茶。
“啪!”
丽嫔一巴掌将茶盏挥落在地。
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几滴溅在老嬷嬷的手上,烫得她往后缩半步。
“滚。”丽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都给我滚出去。”
老嬷嬷不敢多言,带着殿内的几个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出。
披香殿里只剩下丽嫔一个人,她仰起头,看着雕梁画栋的殿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素来温婉得体的脸上,此刻布满狰狞,眼眶赤红,嘴唇发白。
就在几个月前,自称她伯父的人找上她。
那日也是在这披香殿里,许下了一个让她连做梦都敢笑出声的承诺:千秋节大祭,老皇帝和昭阳公主都会死在阵法里。届时,皇权旁落,她那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便能顺理成章地被拥立为新帝,而她,将成为垂帘听政、权倾天下的执政太后。
她从一商户之女到现在丽嫔之位,她的女儿从平平无奇的公主名号都是昭阳公主都夸的福星,这中的心酸和努力,没人能知道。
她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她满心算计,可她从不敢让人看见。
可他的许诺能信吗?
她信了。
她怎么能不信?
这许诺太诱人了。
垂帘听政,权倾天下。
所以她配合了他。
她让小公主在百日宴那天被人抱走,她替胡员外制造了那场混乱。
她以为自己即将踏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描摹她穿着太后的凤袍坐在珠帘后面,底下跪着满朝文武,她的小公主坐在龙椅上,而她是这个天下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可谁曾想胡员外败了,败得干干净净,老皇帝没死,昭阳公主不仅活着,还一步登天成了大周的新主。
她所有的谋划野心,全化作可笑的泡影。
丽嫔松开被绞烂的锦帕,随手将她烂布随手丢在地上,颓然地瘫软在软榻上。
“娘娘。”老嬷嬷的声音从殿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进来,“小公主醒了,奶娘问要不要抱过来给您看看?”
在这深宫里,输了,就得认命。
丽嫔闭上眼睛:“抱过来吧。”
既然昭阳夸过她,那大不了重新来过罢了,声音恢复平日里的柔和温婉,“本宫许久没抱她了。”
与大明宫的压抑截然不同,长安的长街上是一派烟火升腾的鲜活气象。
应澄穿着一身轻便的胡服,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狗尾巴草,草穗在他唇边一晃一荡,他步子散漫得走在寻微的身侧。
寻微穿了身素淡的青色襦裙,眉眼间少了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郁,多了一份如释重负的通透。
“寻微大夫。”应澄吐掉嘴里的草根,偏过头来,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问你个事。”
“嗯?”寻微的视线从路边一个卖绢花的摊子上收回。
“昨晚在胡府门外,”应澄把背在脑后的手放下来,抄进袖中,“你连头都没回,怎么就知道我在?”
寻微的脚步未停,她转过头来,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眼底漾开温和。
她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你笑什么?”应澄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追上去半步后偏着头从侧面看她,“我问你话呢。你当时明明没回头,我方才在客栈问了你两遍,你都没答。寻微大夫,你这笑而不语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寻微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戏谑。
应澄被她噎了一下,嘴巴张张又合上。
“那不一样。”应澄磨磨后槽牙,“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跟你?我当时以为你不想让我跟。”
寻微无奈:“我确实不想让你跟,可你跟都跟了。”
“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应澄追问。
两个人走在人流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可他的桃花眼只盯着她一个人看。
寻微不语,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卖糖人的老汉拿把小铜勺舀出热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出各种形状,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蹲在摊子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成型的糖凤凰。
当初在无梦乡,胡员外找上她的时候,他开出的条件她确实动心。
她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违背生为善魇的法则也要促成这场交易。
她看着前方的小丫头,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凤凰,举在手里,笑得满脸开花,
可是,就在她即将踏上马车时,她在围墙外的阴影里看到了应澄。
那一刻,她的心底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波澜。
水镜做这么多为得不过是一个执念,同为天地间诞下的神物,她作为旁观者知道这一切如同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可身在局中的水镜知道吗?素娥又是怎么想的呢?
当时她想,如果这个满身飞扬的少年,带着人来阻止她,阻止这场违背天道的杀戮,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一个理由,停下脚步不去干预他这一世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