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也听说过,但没太见过,她见过的最快的占卜法子就是风清游那个投钱报数。这会儿听归仪罗这么一说,也忍不住往茶壶跟前凑了凑,想看看从那黑乎乎的砂壶中能瞧出什么玩意儿来。
——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莫说看出有什么茶梗子,归仪罗不知往这壶里塞了多少茶叶,这会儿简直涨得快冒了头。
直到背后突兀地传来一句尚带着些诡异口音的话来:“二位……是在做什么仪式?”
先前在喧闹中尚未注意,现下这声音离得近了,听着像是在耳旁被敲了一声金钟。闻赫倏然回头,首先入目的便是晃眼的珠宝兽皮与雀翎,随后才瞧见半裸露的棕黑皮肤。
她转移重心向旁侧一让,留出位置好让他同归仪罗讲话。
归仪罗上上下下对他一阵打量,开口便是:“怎么这么快。你也偷跑了?”
青年却是一耸肩:“我只说我想我的阿尼了,他们就放我离开。”
归仪罗一眨眼。
闻赫只对那个奇怪的‘阿尼’一词有兴趣:“‘阿尼’是什么?夫人?”
青年闻言向她转来视线,又是咧嘴一笑,直接应下:“是这个。但‘夫人’也好‘内人’也好,听来都像我的附属品,阿尼是自己,她是英雄。在勾琅部,我们的伴侣都叫阿尼,是依照魂灵结契的。”
闻赫却莫名其妙地抓住了他话尾的‘魂灵结契’一词。
“你们真有?”她问。
青年一愣:“有什么?”
归仪罗则借机一脚踹了过去:“甭听他胡扯。”
闻赫却一下执拗起来,一定要弄清这个词似的:“魂灵结契,你们勾琅真有这个?”
青年灵活避开了归仪罗踹过去的那一脚,气息极稳:“有。”
闻赫一把按住了将要撑桌起身的归仪罗的手:“同我讲讲,是仪式?每个人成亲时都会做?”
她能察觉归仪罗正看着她,视线异常锐利,而她此时却恨不得抓着青年径直掏他脑子来看。
“是仪式,像祭祀。”青年似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要成婚都要做。”
闻赫追问:“当真有效?”
青年似是悟了什么,面上却仍有些茫然:“当然有效,这是要奉天的。”
归仪罗抽出了她的手,揉着手腕:“狗屁。就是个形式,跟咱们拜天地、敬茶撒果似的。”
闻赫却取出了一方匣子,掀开了匣盖:“劳烦看一眼,有无与你们做仪式时相似的迹象。”
匣中赫然是前两日那尊彩瓷碎片与瓷中的灰烬,垫布亦在。
归仪罗蹙起了眉,略微倾身向前来看:“这能瞧出什么来?”
青年却凝了神色,姿态规矩地弯下了腰,雀翎半垂。他向闻赫伸出双手,连话音都沉了下去:“我能拿来看看吗?”
余光中,闻赫看见路韫生亦往这头投来了视线,神情中半是凝重半是关切。
闻赫自是将手上的长匣一托,交至青年手中。她的声音很轻:“这或许是我弟弟。”
“或许?”青年双手极稳地将长匣接了过去,半搂于臂中。他指尖轻轻拨动里头的碎瓷,将半块脸部拨正朝上,道:“此物的外貌若是,那你不能说‘或许’,灵会因亲人的否定而失去。”
且不提关内与关外的文化、信仰差异,关内的坊间传闻向来有‘夺舍’之说,闻赫不如聂粟修的便是魂,对这些向来都是心里无数的。
“好。”她认了这错。
青年亦不再提,他只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匣中的碎片,不知使的什么手段,总之最后抬起头时,他对闻赫道:“他的魂灵已被献了祭,但仍有部分在外。”他的视线自匣中转向了路韫生所在的方向,“其中一缕在他身上。”
闻赫跟着他的视线看向了路韫生,便见路韫生将手搭在了腰间,抽出了那把骨笛。
青年话音一定:“对,在那里。”他的指尖这回沾上了些灰烬,将其在指腹揉开,目光极沉,又道,“他不哭,不闹,但站在周围的人对他来说都很目生。”
闻赫眉眼一沉。
路韫生的神色亦不大好看。
“多谢。”闻赫同青年道谢。
青年合上了长匣,这会儿却又眉开眼笑起来:“他高兴于有你与他,”他指了指路韫生,“这样的兄姐。”
闻赫喉头一哽,轻一眨眼,从青年手中接回长匣,转而抬步向路韫生所在之处行去。
她听见背后的青年语调平平道:“孔雀王会保他轮回,他可平安。”
他的声音之辉煌,如同空旷之声,又似神音。闻赫脚步一顿,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