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收容物‘死亡’已遗失。全宇宙进入‘永生’状态。】
洛江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
他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痛。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
在他的视野里,这个曾经被称为“水晶家”的地方,已经变了。
这里不再是那个被黄泥糊满的、温暖的避难所。
它变成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巴掌大。
里面放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摆着那杆锈迹斑斑的烟袋锅,还有那点被洛江吐掉、又被捡回来的水晶碎渣。
零就站在房间里。
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真实存在的“人”。
“洛江。”
零敲了敲那堵看不见的墙,声音很轻,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
洛江没动。
他只是坐在板车上,像个坏掉的木偶。
他看着零,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熟悉。
“打不开了。”
洛江开口了,声音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把‘出口’吞了。”
零看着他。
这个洛江,太陌生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她去拼命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老烟枪的唠叨而烦躁的孩子。
他现在,是一个神。
一个把所有路都堵死的、冷酷的神。
“外面怎么样了?”零问,尽管她知道答案。
“停了。”
洛江淡淡地回答。
“时间停了。熵增停了。连那个管理员留下的印章,也停了。”
“没有出生,没有死亡。”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就像……这个房间。”
零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虽然看起来只有几平米,但它的墙壁,其实是无限延伸的。
因为洛江吞掉了“距离”。
“那他们呢?”零的声音颤抖着,“那些被你吞掉的皇冠、星月教、锈铁城的人……他们还在吗?”
洛江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透明的手,轻轻一抹。
房间的墙壁上,像投影仪一样,显现出外面的景象。
那不是景象。
那是凝固的油画。
零看到了锈铁城的废墟。
在那片废墟上,一个士兵正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姿势,他的子弹悬停在半空,脸上的惊恐被永久地定格。
她看到了星月教的信徒,他们跪在地上祈祷,但连祈祷的词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永恒的雕塑。
她甚至看到了那个皇冠,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虚空中,一动不动。
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活着。
但所有人,所有东西,也都死了。
“他们……”零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他们在受刑。”
“不是受刑。”洛江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是‘保存’。我没有杀他们,我只是让他们永远停留在‘现在’。”
零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洛江。
“那我呢?”
“为什么我能动?为什么我能哭?”
洛江看着她。
那双左蓝右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温柔,而是一种类似于——故障的闪烁。
“你是个Bug。”
洛江说。
“因为我吞掉‘死亡’的时候,把你忘在外面了。”
“你是这个永恒静止的宇宙里,唯一的变数。”
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所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错误?”
“我是你这完美监狱里,唯一的罪犯?”
洛江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那点水晶碎渣。
“那是你的归宿。”
“只要进去,你就能和他们一样,永远安静。”
零看着那点碎渣。
那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
进去,就没有痛苦,没有思念,没有饥饿。
进去,就是永恒的解脱。
她一步步走过去。
伸手,触碰到了那点碎渣。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被吸入的瞬间——
“零。”
洛江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零停住了。
她回过头。
洛江依然坐在板车上,但他透明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
“零。”
洛江痛苦地抱着头,透明的手指深深插进透明的头皮里。
“这个房间……太吵了。”
零愣住了。
“吵?”
“嗯。”
洛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流出了透明的血泪。
“每一个被我吞掉的人,都在我脑子里说话。”
“皇冠在骂我,税务官在算账,管理员在盖章。”
“还有那个老烟枪……他一直在敲墙,敲得我头疼。”
洛江猛地站起来,指着这个无限大的房间,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想把他们吐出来!”
“但我吞掉了‘出口’!”
“我现在就是一个塞满了垃圾、却找不到垃圾桶的——垃圾堆!”
零看着这个崩溃的“神”。
她突然明白了。
洛江没有赢。
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无法逃脱的——坟墓。
零收回了手。
她没有走进水晶碎渣。
而是一步步走向洛江。
“你怕了?”零问。
“我怕。”洛江诚实地点头,透明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我怕这一身神力,怕这一脑子噪音。我想变回那个只会捡煤球的傻子。”
零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洛江透明的胸口。
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洛江。”
零的声音很轻。
“把‘死’还给他们。”
“把‘活’还给你自己。”
【叮!检测到非法入侵:情感病毒。】
【警告:系统防火墙正在崩溃。】
【正在尝试重启……重启失败。】
洛江看着零。
那双左蓝右黑的眼睛里,那个疯狂旋转的漩涡,突然停了。
“零。”
洛江开口,声音不再空灵。
“如果我吐不出来怎么办?”
“如果我只能……炸了呢?”
零笑了。
像一朵在废墟上盛开的花。
“那就炸吧。”
“反正……”
“这个家,早就该塌了。”
洛江也笑了。
他抬起那只透明的手,轻轻握住了零的手。
他做了一个动作,他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轰——!!!”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也被炸碎了。
整个宇宙,那个由洛江构成的、永恒的、死寂的牢笼,在这一刻——
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