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回荒原。
“洛江。”
零的声音很轻。
“我们去哪?”
洛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
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正在崩坏的、虚假的白色城市。
“回家。”
“老烟枪想家了。”
破船“引路人”号并没有在净土的港口停留太久。
在秩序崩坏的警报声中,在那些整齐划一的蓝色工装人群惊恐的注视下,洛江抱着陶罐,零提着两件行李,登上了这艘锈迹斑斑的渡轮。
船开了。
没有欢送,没有汽笛。
只有身后那座白色的城市,正在像融化的奶油一样,一栋接一栋地塌陷、变色、失去棱角。
洛江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曾经号称“净土”的土地,此刻正被一种土黄色的、像尘肺病一样的浑浊迅速吞噬。
【叮!宿主脱离‘秩序场’。】
【灵魂完整性:100%。】
【积分余额:0。】
洛江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
罐子很安静。老烟枪似乎在那场与秩序的对峙中累坏了,此刻正睡得香甜。
“洛江。”零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两张皱巴巴的船票,“我们回荒原?”
“嗯。”洛江应了一声。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片崩塌的白色。他的目光投向前方,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墨黑色的海洋。
那里,才是归途。
……
船行至深海,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零坐在船头,晃荡着双腿。她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记忆,虽然还有些残缺,但她记得洛江,记得老烟枪,也记得那个把她从棺材里唤醒的、燃烧的灵魂。
“洛江。”零轻声唤道。
“嗯。”
“老烟枪说,海里有路。”零指着漆黑的海面,“他说,只要把他的骨灰撒下去,就能铺成一条回家的路。”
洛江没说话。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水。
“老烟枪的话,一向不靠谱。”洛江低声道,“他骗过我,说豆饼是热的。”
但他还是解开了陶罐的盖子。
里面,那捧灰白色的骨灰,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土黄色光芒。那是老烟枪。那个瘸腿、爱哭、却用命给他填了债务的老头。
海风吹过,骨灰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洛江的话。
“撒吧。”零说,“他说,他想家了。”
洛江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将陶罐微微倾斜。
……
然而,就在骨灰即将洒向海面的那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厚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地从海底炸开!
整个“引路人”号,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又重重地砸回海面!
“小心!”
洛江一把拉住差点被甩出去的零。
两人惊恐地看向海面。
只见那漆黑如墨的海水,此刻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旋转、下陷!
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在形成!
而在那漩涡的正中央,那个曾经被洛江打碎、被菌主吞噬、又被老烟枪的骨灰镇压的——大裂隙,此刻正像一张贪婪的巨口,重新张开!
【警告!检测到超高维能量反应!】
【目标:深渊回响】
【状态:饥饿。】
【渴望:陶罐里的‘家’。】
“它醒了。”零的脸色瞬间苍白,“它不是要吞掉骨灰……它是想通过骨灰,吞掉老烟枪记忆里的东西!”
洛江死死攥着陶罐。
他能感觉到,那个深渊里传来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归属”的诱惑。
仿佛只要把骨灰撒下去,老烟枪就能拥有一个比净土更完美、更永恒的家。
“洛江……”零看着洛江,眼神里充满了担忧,“那是陷阱。那是深渊的诱饵。”
洛江没动。
他低头看着陶罐里的骨灰。
那里面,有老烟枪对他的唠叨,有那个瘸腿老头护着他时的体温,有那件破袄子上的血腥味,还有……那半块发霉的豆饼的甜味。
“老烟枪的家……”洛江低声念叨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来就不在地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左蓝右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巨大的漩涡。
“在荒原上。”
“在板车里。”
“在那件破袄子里。”
“轰——!”
洛江周身,那原本温润的土黄色光芒,瞬间炸裂成金色的烈焰!
他不再试图用骨灰铺路。
而是将陶罐,狠狠地——砸向了海面!
“砰!”
陶罐碎裂。
骨灰没有落入深渊,而是被洛江那股霸道的、名为“守护”的力量,强行托在了半空!
“零!”
“明白!”
零心领神会,她双手猛地合十,一道纯净的精神力场展开,像一张网,死死兜住了那些飞扬的骨灰。
洛江动了。
他没有跳进深渊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只是站在船头,在那片金色的骨灰光芒中,缓缓抬起了脚。
“老烟枪。”
“借你的路一用。”
“嗡——!”
下一秒,洛江踏着那漫天飞舞的、金色的骨灰,一步,踏在了虚空之上!
那不是飞行。
那是老烟枪用命铺就的一条——回家的路。
一步。
两步。
三步。
洛江踩着虚空,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漩涡。
每走一步,那漫天的骨灰就燃烧一分,化作实质的阶梯。
深渊在咆哮,在颤抖。
它张开了巨口,想要吞噬洛江。
但洛江只是低头,看着那张深渊巨口,冷冷地说道:
“那是他的家。”
“你,不配。”
他高高跃起,在那金色的骨灰之路尽头,一拳轰下!
“归乡·终焉。”
“轰隆隆——!!!”
这一拳,没有打碎深渊。
而是将深渊……堵死了。
金色的骨灰像水泥一样,将那张贪婪的巨口,彻底封死、抹平。
海面恢复了平静。
洛江落在船头,手里空空如也。
零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零说。
“嗯。”洛江看着空荡荡的海面,“回去了。”
船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