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枪疯了一样冲过来,用那件破袄子接住了洛江。
但洛江已经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而是灵魂彻底散了。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别……别死啊洛爷……”老烟枪嚎啕大哭,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去抓洛江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俺还没带你吃上豆饼呢!俺还没还清那积分债呢!”
洛江看着他,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个已经坐起来的零。
零看着洛江,眼神清澈,却陌生。她没有记忆,只有本能。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摸了摸洛江逐渐透明的脸颊。
然后,洛江彻底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宫殿里,死一般寂静。
老烟枪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破袄子,哭得像个孩子。
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头。
“他……”零开口了,声音很轻,“去哪儿了?”
老烟枪没回答。他只是死死攥着那件破袄子,在那里面,他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纸。
那是旧时代的车票。
终点站:海上净土。
“他啊……”老烟枪流着泪,把那张车票贴在胸口,“他去终点了。”
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宫殿外的大海。
海风吹起她的白发。
垃圾岛的海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老烟枪的脸。
自从洛江在那个下午燃尽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老烟枪没走。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装着洛江留下的那件破袄子,在垃圾岛上挨家挨户地乞讨。不是为了吃的,他早就把尊严扔进了海里,他只是为了打听消息。
“老头,又来了?”
垃圾岛的岛民们见到他,有的嫌恶地关门,有的则会扔出半个发霉的饼。
“听说了吗?岛主疯了。”
“可不是,整天对着大海说话,说那小子马上就回来。”
“呸,那叫洛江的小子,早就魂飞魄散了,连点灰都没剩。”
老烟枪不反驳,也不生气。他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饼,拍掉灰,小心翼翼地塞进布袋里。
“洛爷爱吃这个。”他总是这么念叨,“等他回来,得给他留着。”
这天傍晚,海风特别大。
老烟枪拖着那条瘸腿,走到了岛最东边的礁石区。那是全岛最荒凉的地方,只有海浪拍打黑礁的轰鸣声。
他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巨石上,从布袋里掏出那件破袄子。
袄子很旧,血渍和污渍已经发黑,但在老烟枪眼里,这比什么绫罗绸缎都金贵。
“洛爷啊……”老烟枪对着大海,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俺给你留了饼,你咋还不回来吃啊?”
“那积分债,俺还在还呢。俺捡破烂,捡一个瓶子能换一分钱,俺攒着,总能还完的……”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在嘲笑这个疯老头。
老烟枪擦了擦眼泪,正准备起身。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其诡异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咚……咚……咚……”
不是海浪声。
也不是风声。
那是——心跳声。
极其缓慢,极其沉重,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那礁石缝里敲了一下鼓。
“谁?”老烟枪吓得一哆嗦,瘸着腿往后退,“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咚……”
声音是从脚下的一块巨大礁石缝里传出来的。
那裂缝很窄,里面黑得像是通往地狱。
老烟枪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凑过去。他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鱼腥,也不是铁锈,而是……一种像旧电池漏液一样的、甜腥又刺鼻的味道。
“洛……洛爷?”老烟枪颤抖着,把手伸进那冰冷的石缝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坚硬,却又在微微搏动。
他用力往外一拽——
一颗拳头大小、幽蓝色的心脏,被他拽了出来!
那心脏没有血管,没有肌肉纹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集成电路一样的纹路。它在老烟枪手里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收缩,都溅射出几点幽蓝的火星。
【叮!检测到宿主核心碎片。】
【正在尝试重组灵魂结构……】
【进度:0.1%……0.2%……】
“洛爷?”老烟枪看着这颗诡异的心脏,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是你吗?你咋变成这德行了?”
心脏没有回答,只是跳动得更剧烈了。
老烟枪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把洛江那件破袄子铺在地上,然后把这颗心脏轻轻放在了袄子中央。
“别怕,别怕。”老烟枪像哄婴儿一样,围着心脏转,“俺带你回家。俺给你找最好的棉花塞进去,你别散了啊……”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平面,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逼近。
那是新世界政府的残余舰队。
而在旗舰的甲板上,站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身影。
那是01。
他并没有死透,他靠着吞噬残骸,重组了一具半机械的身体。
01手里拿着一个雷达探测器,屏幕上那个红点,正疯狂地闪烁着。
“找到了。”
01的声音透过绷带,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吼。
“那是我的身体碎片。那是通往‘完美体’的最后一把钥匙。”
舰队加速了。
炮口开始转动,瞄准了那座小小的垃圾岛,瞄准了礁石上那个捧着心脏的疯老头。
老烟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看向大海。
那一张张黑洞洞的炮口,让他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操你大爷的!”
老烟枪骂了一句,那是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他不再乞讨,不再哭嚎。
他只是用那件破袄子,死死地包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然后把自己瘦弱的脊背,弓成了一座桥,死死地挡在最前面。
“咚……咚……”
心脏在袄子里剧烈搏动,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老烟枪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来吧。”
“想动俺洛爷,先从俺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