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真的没救了吗?
晚宴时分到了,使节同郑畋共同居于上位,使节志得意满,认为凤祥已在他掌握之中,郑畋则是笑着敬酒。
而在其下,是凤祥诸多将领。看着上位的使节,他们自嘲一笑,心中虽有不满,却也并无反抗之意。
天子都自逃去了,那他们投降于那黄巢又有何妨呢?
在这乱世,无非求一夕安枕罢了。
在郑畋的号召下,他们也纷纷举起酒杯朝那位黄巢的使节敬酒。
“此杯,敬使节!”
使节面上笑意越发张扬,他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酒过三巡,那使者面红耳赤,忽然道:“这美酒美食都有,怎么没有乐声啊?”
乐声?郑畋一愣。
凤祥是军事重镇,这里哪儿有什么外面常有的乐人,若说乐师,那便只有老兵乐手。
他张口正欲解释,被那使者打断,“快些!”
见人醉的这模样也不像是能交流的,郑畋不欲与他产生矛盾,手一挥,一队老兵乐手进入殿中。
郑畋道:“随便一曲即可。”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一队乐手环顾四周,郑畋郑大人如此,周围的将军们也皆是如此,他们仿佛已然下了决定,投降黄巢。
老兵们默默坐下,对视一眼后,他们架起乐器。
自第一声鼓声响起,郑畋那一整晚都低着的头抬起。
随后,大鼓擂动,铜钹震天,雄壮的旋律在帐中炸开。那不是寻常的乐声——是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奔腾。铜钹声起,如长风过峡,苍凉而高亢;鼓点渐密,如万马奔腾。
那乐声一声接一声,一声催一声,催得人血热,催得人坐不住。整个帐蓬都在震动,酒碗里的酒荡出涟漪,烛火被声浪吹得摇曳不定。
这乐调实在太熟悉,熟悉得郑畋心中已然奏起下一个鼓点。这乐他听过许多次,在这首曲子的旋律中他们出征、凯旋、祭奠战友。
席间,那些正欲将自己灌得烂醉的将领们,尽数抬起了头。
乐手们泪流满面,大鼓沉闷的声调逐渐取代了众人的心跳——嘭、嘭、嘭,一下,又一下,像战鼓,像号令,像这片土地最深处的脉搏。
郑畋听到了自己久违的心跳声,那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他以为它早就死了,死在黄巢攻入长安的那一天,死在天子仓皇西逃的那一天,死在他以为自己也要跪下去的那一天。
可它没有。它还在这里,还在这首曲子里,还在这面鼓里,还在他的胸膛里,嘭嘭地跳着。
大唐!大唐!大唐的荣光竟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
郑畋哭了,他将杯子放下。
李儇,我要去太宗文皇帝那里告你!
喝酒的停了,侍从也停了。所有人侧耳倾听,无不动容。有人低声道:“这是太宗陛下的曲子。”
是啊。
这是太宗陛下的曲子。
这曾是太宗陛下战无不胜的乐声啊!
当年虎牢关前,三千破十万,奏的是此乐;当年渭水之畔,一人退万骑,心中响的是此乐;当年太宗陛下驾崩时,举国哀恸,异族割面殉葬,送行的还是此乐。
可此刻,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和逆臣贼子喝酒,我们在思索是否要因为恐惧而投降。
满座,潸然泪下。
那一夜,满城燃起誓言。
深夜时分,郑畋的府前跪满了人,这些都是自发前来的将领。郑畋来不及披上外裳,快步奔至门口。
月光清亮如水,将领们眸中的坚决更胜寒光。
“都统,我等誓讨黄贼!请都统应允!”
郑畋怔怔地看着在他眼前跪下的数百人,竟不顾已然年老的身躯轰然下跪。
那是东北昭陵方向。
他俯首,额头触地,声音苍老而嘶哑,却字字如铁:“为太宗陛下效死!”
顺应者众,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为太宗陛下效死!”
刹那间,众人划破掌心。
他们以血涂面,指天而誓。
天幕之下,李世民早已流泪满面。
以血涂面,指天而誓,这是中国古代最沉重最不可违抗的誓言。
这意味着他们主动放弃个人的生命和尊严,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出来。有违此誓,不得好死。如此誓言,竟只为他。
嬴政看着,长叹一声,“如此义烈,实乃奇谈。”
此刻的霍去病更是早已被感动得眼眶发红,他狠狠地用袖子擦了擦脸,翁声道:“当真血性!”
当夜,凤祥军士斩杀来使,黄巢大怒,遣兵来攻。黄巢轻视郑畋不过一文官,于是轻敌冒进,大败贼于龙尾陂,斩首二万馀级,伏尸数十里。
由此,再续大唐二十六年。
郑畋,唐僖宗年间人士。可这场胜利,是郑畋这个唐僖宗臣属,为太宗陛下拿下的胜利。
二十六年,是太宗陛下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遗泽——隔着两百年的光阴,他还在护着他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