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影下逢君
陆奕成年那年，程析才刚进市局打杂。
程少爷被家庭和事业——中二少年被现实的警务工作一巴掌呼回了三次元——磋磨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以前那种逢热闹必凑的精力，也懒得过什么洋节了。
陆奕就不一样了，他虽然还没有追他哥哥的资本，但好不容易拥有了法律上的成年人身份，势必要丝丝缕缕地向他哥透出点意思。
而且，自从陆奕身高超过程析后，程析就不大把他当成小孩了，也不像小时候那样随随便便就抱起他带他出去玩。再加上程析上班后每天瞎忙，他很久没和他哥单独出去了。
陆奕有点矛盾，一方面他不希望程析对他的感觉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幼童，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自己能永远像儿时那样无所顾忌地依偎着他哥。
“什么？不去，我要回家睡觉。”临下班时程析接到陆奕的电话，觉得这孩子在无理取闹。
“来嘛，哥哥，很好玩的。”彼时陆奕就已经摸透了程析吃软不吃硬以及受不了自己撒娇的习性，他带着一点气音软绵绵地说：“你都好久没和我一起出来了，今晚来放松一下，好不好？我都给你准备好面具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析也不忍扫弟弟的兴，和他扯了几句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程析开始思考，穿什么呢？
年少时也荒唐过玩过甚至出过cos的程析不想像个傻冒一样穿个秋衣就去参加这种化妆舞会。
程析眼咕噜一转，忽然有了主意——这不是有现成的衣服吗？
于是乎，下班后的程析穿上自己的常服，把警号遮住，扣上陆奕给他留的面具就去了街区举办的万圣节舞会。
程析推门而入，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街区是不是发什么横财了，居然办得这么隆重。
整个宴会厅都浸在暧昧昏沉的光影里，彩灯缠绕着廊柱，到处是披着斗篷、戴着角饰、挂着鬼面的来客，人声混着轻扬的乐曲，热闹得像一场真假难辨的幻梦。
大概是为了更有光怪陆离的不真实感，宴会厅的灯光极暗，还点了不少酷似蜡烛的小灯。
程析戴着副半遮眉眼的银纹假面，大半张脸都被盖着，只吝啬地露出一点下颌线。他懒懒散散靠在吧台边晃着杯子，抿了一口特供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里形形色色的人。
明明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辨不清面容，可当那位戴着黑色鸦羽面具的少年穿过人群朝他走来时，程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陆奕也没有特别打扮，只是穿了一身带点小俏皮的燕尾服，面料是上好的精纺羊毛，宴会厅晦暗的灯光扫过时衣服上泛起一层幽暗的蓝黑色光泽，像深海水面下一闪而过的鱼鳞。
缎面的驳领在烛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程警官。”
黑鸦少年在他面前站定，遮住他眼角最后一点烛光。
不知道是不是场馆的灯光太暧昧，程析觉得陆奕的眼神有些迷离，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
他也懒得起身了，随意地朝弟弟勾了勾手指，等他离近些，才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开口，“怎么忽然想到来化妆舞会了，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凑热闹了吗？”
可能是二氧化碳浓度过高，陆奕的呼吸有点急促，他又往前凑了些，面具的边缘轻轻扫过程析的下颚，“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种聚会了吗？我看你最近不太高兴，想来陪你散散心。”
“真懂事。”程析也没管他俩现在是个什么姿势，抬手就摸了摸陆奕的头发，险些把重心不稳的陆奕整个扣在自己怀里。
他把酒杯放到吧台，拉着陆奕顺着音乐开始跳舞，“我好像还没带你来参加过这种成人聚会，会跳舞吗？”
陆奕紧张地攥着他的手，“不会。”
“没事，哥哥教你。”
就像宴会厅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程析绅士地揽过陆奕的腰，随着欢快又带点鬼魅的鼓点带着他跳了支简单的巴恰塔。
“不难吧？”程析抬了抬下巴，“怎么这么紧张？不是你要来玩的吗？”
陆奕当然不敢说自己是因为代入了嫂子的角色才这么紧张，而且他一时有点分不出程析是真直男粗神经，还是太过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在试探他，近乎惶恐地后退了点，“我四肢有点不协调。”
“没事，和哥哥跳，怕什么？今年都成年了，以后什么乱七八糟的联谊会也少不了去，不会跳舞怎么和别人一起玩？”程析似乎找回了点年少时混迹舞厅的自由，“大胆点，踩我两脚我也不舍得骂你。”
陆奕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配合程析完成这支舞。
烛灯与霓虹交错，投下重重叠叠晃动的影子，面具隔绝了容貌，人人都藏起平日的模样，在万圣的夜色里放纵片刻。
面具的边缘在光影里泛着淡光，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叠在一起，又随着晃动的鼓点和灯光摇摆。
陆奕在这混乱的舞池中，百感交集地偷得了一个他阔别已久的亲密拥抱。
当那位永远坚韧不摧的警官在他的刻意使坏下跌进他的怀里时，陆奕揽着他精瘦的腰背，忽然有点释怀了。
无论怎么样，他和程析一起度过的岁月不会被任何事物抹去。程析在漫天火海中救出他，他也陪程析走过了最消沉的时光。
无论程析是他哥哥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早已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这样，足矣。
二、鸡飞狗跳
陆奕跑去汝南县那一年，老和小都摸不到的孤寡老人程析只能和警局另一群单身青年们相伴值班。
可惜汴州的犯罪分子忒不给警官们面子，时不时就窜出来兴风作浪，害得警局的一众刑警被迫常聚，几乎相看几相厌。那年已年逾二五的程队也被这群违法分子骚扰得苦不堪言，一时忘了悲伤自己的孤寡生活。
于是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底。
终于，在万圣节这天，各大警官处理完了四处呈交的案子，除了值班的几位，刑侦队全体放假。
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身患重病的程析回家后倒头就睡，并坚定地认为，半夜持之以恒要唤醒他的头疼是松懈下来后敏感的神经系统在作妖，丝毫不准备搭理它。
没办法，再大的幺蛾子碰见程析这种“面团型人格”也扑棱不起来，于是变本加厉的头疼最后成功成为程警官的助眠剂。
用人话讲，连续加班的程某因为懒得起来吃药疼晕过去了。
再度醒来已是黄昏，独自愁的程析眯着眼睛拉紧窗帘，缓了一会后开始犹豫要不要趁这个充满洋味的节日给弟弟买个糖缓和一下关系。
他调低了手机的亮度，忽然发现市局的群里蹦出来好多消息。
值班的乔允恩在半夜发了个万圣节红包，炸出一堆夜猫子。
孙慧玲：已领，感谢！
顾明华：！！！！
小乔：！！！！
小高：！！！
董瑾瑜——那个懒货连感叹号都懒得打，她干脆把自己的拍一拍设置成了“表示已读”，领了别人的红包后才纡尊降贵地拍了拍自己，程析的屏幕上赫然显示“董瑾瑜拍了拍自己的头表示已读”。
姗姗来迟的程析也领了红包，一不小心还成了手气最佳。
程析：谢谢乔妈妈，爱你。
关月乔：程爸爸不发一个！
顾明华：发一个！
董瑾瑜：个！
程析：！
关月乔：…………
顾明华：……
董瑾瑜：…
顾明华：算了。
顾明华：[超级大红包]
关月乔：顾总威武。
孙慧玲：你们禁毒队还招人吗？我愿意跳槽过去当毒品鉴定员。
董瑾瑜——兴许是这次领到大的了，她非常勤奋地发了条“谢主隆恩”。
乔允恩：程析我要把你踹了改嫁顾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程析：！！
程析：虽然你开心最重要，但你也不要让我太伤心吧[哭]。
顾明华：我的魅力居然比不过程析吗？还要靠钱加持，乔乔你凭什么不先选我！！
乔允恩：我自卑，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敬仰顾队的灼灼风华。但我只是一株无名的小草，自知配不上风华绝代的牡丹，只能阴暗地扎根墙角，借着长风沾染点顾队的芬芳。
关月乔：有点二啊……
乔允恩：……
顾明华：[超级大红包]
顾明华：说得好，赏。
关月乔撤掉上一条信息。
关月乔：我时常听闻兰草芳香，可我只是生在幽僻洼地的杂草，向来仰望您，如仰烈日佳木。我知我鄙薄，不敢趋前，只盼长风过处，让我分得一丝您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