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越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先是闪过一阵光怪陆离的奇异色彩，他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打量自己的肢体，短得像孩童一般，试探性握了握，手指蜷缩。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斗篷，刚从立领里伸出脖子，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下一秒冲鼻的味道顿时席卷鼻腔，他止不住地咳嗽，浑身都在颤，周围也没有可以倚仗的东西，身子东歪西倒。

他紧接着全身失去平衡，翻倒在泥地里，滚了小半圈，外套也被污浊的泥水浸湿，还好身后有个废弃的木箱，后背稳稳地靠在了上面。

他抬眼，漫天乌云翻滚，转瞬间天低云暗。

陈今越来不及想眼前是什么情况，饥饿让他肠胃开始痉挛，一阵一阵地收紧，痛得腿发软。

“喂，崽子，要下雨了，别在这儿待。”一道粗犷的中年男性声音响起。

大概是他挡了道，男人揪住衣领挪走他，像提溜一只小鸡一样轻松，悬到半空中时男人还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这没见过的小孩怎么会这么轻，看着和自家崽差不多大，但感觉就只有那实心混球一半重。

男人唏嘘，但在贫民区怜悯别人就是在害自己，把陈今越放到旁边，转身就想走，却看见小孩耷拉着眼皮，眼睛半睁半闭，心一软再一硬，把他往旁边店家的屋檐下推，转头离开。

陈今越丧着脸，眼前忽暗忽明，耳边一片嘈杂的噪声，忽地恢复寂静。

他难受得失神，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是谁，怎么来的这儿，全然不清，强势霸道的饥饿感挤占了思考空间，肠胃痉挛到一定境界便是无边无界的麻木，猛地一阵刺耳的耳鸣声响起，如电光火石般炸开，他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地栽倒。

闭上眼睛前，他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靠近。

“……草，真是上辈子欠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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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醒了啊，醒了就吃。”一碗米糊被随意地扔在陈今越面前，“哐啷”一声。

陈今越警惕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声音粗犷，但却是个面容干净的中年男性，然后再往饭上看，递饭的动作粗鲁，但碗边被擦得很干净，他的肚子饿得微微凹下去，按捺不住地伸手去够，温度不冷不热，拿到手里刚刚好。

“你饿太久了，低血糖晕倒，我给你静脉注射了葡萄糖，现在不能吃太多，先慢慢喝点流质缓缓。”

陈今越先是手握着勺子慢慢喝，但是那种欲壑难填的饥饿感却疯狂地拾掇着他的意识，一勺米糊喂进嘴里，像精卫填海似的毫无动静，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食欲，他抑制不住地端起碗来往喉咙里灌。

“咕嘟咕嘟——”

再咽到第二口，被人掰着下巴，拽着碗，制止了。

陈今越恶狠狠地盯着男人，像是丧失理智的幼兽。

男人咂舌，手指抹了抹陈今越下巴上的食物残渣，送入自己嘴里：“啧，还怪凶的，又不是不给你吃，吃慢点，行不？”

男人有商有量，掰着陈今越的下巴。

受制于人的情况下，陈今越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下一秒碗如约送到他手里。

“静脉注射葡萄糖可不便宜，要这个数，”男人比划着，有些心疼钱，“看你年龄小给你打个折，行不？”

迎上陈今越懵懂的灰眼睛，男人也知道自己在说梦话，尬笑两声，早知道就不救他，看着就像是个被遗弃到贫民区的崽子，他小声嘟囔着，全然没发现陈今越似有所感，喝米糊的动作越来越慢。

“我是齐章，开了个小诊所，这是我儿子齐绰，”齐章介绍得挺认真，不知从哪儿扯来个男孩，笑眼眯眯，“崽子，你跟我说说，你是哪家的？”

他不死心，想从陈今越口中问出他父母的下落，然后要回钱，不惜搬出自己人缘不错的儿子，想要融化陈今越闭紧的嘴。

陈今越只扫了一眼突然冒出的齐绰，沉默不言，继续小口小口地吞着米糊，忽视了稚嫩齐绰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

齐章：“……”

齐绰凑到齐章耳朵边，“爸爸，他长得像是六只翅膀的炽天使。”

齐章有些急了，小声叱骂：“天使什么天使，赔钱货算什么天使。”他伸手从陈今越手中夺走碗。

齐绰被吓了一大跳，“爸……”

陈今越被突然夺走了饭碗，刚刚难耐的饿意渐渐缓解，此时沉默着和齐章对峙，睑裂高度比较高，浅色瞳孔露出大半，看得齐章觉得渗人，但他仍然僵持着，他后悔了，他不该救回这个孩子。

他有得吃了，那自己的孩子呢，贫民区的诊所又不像其他地方，不少人宁愿等死，也不愿来看病。

陈今越动了，他把立领往下扒，露出一块吊牌。

齐章没动，齐绰迈着小步靠近，对上陈今越警惕的目光，笑得很讨好，小心翼翼地看吊牌，“……陈、陈今越，爸，他叫陈今越，今年才六岁，比我还小，上面还有一串好长好长的数字。”

齐绰扭头回望，自家老父重新把碗放到桌上，面色难看，谁家正儿八经的孩子身上会挂明码标价的铭牌，不是从黑心肠的地方偷跑出来的，就是从研究所跑出来的。

陈今越努力伸长了手臂，用指尖把桌子另一头的碗扒拉过来，剩最后一口，仰头喝完了。

“老齐，你要是为难，不如把这孩子给我，我来养。”陌生的声音响起。

陈今越猛地转过身往隐蔽的声源处看，是个坐在轮椅上面容清俊的青年，生得奇瘦，骨节分明，多余的皮肉再无分毫，像是在灯下透着冷光的白瓷，望着陈今越的眼神轻飘。

齐章像是有了主心骨，“简竹？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吭声。”

“放屁，这是我的店，我来需要跟你吭声？”简竹轻巧启唇。

齐章眼皮直跳，不管再过多久他都无法适应简竹这幅人冷嘴臭的样子，刚刚陈今越晕倒的突然，于是他拿着医药箱就近治疗陈今越，一下恍惚就忘了这是简竹的地盘。

这家不大不小的修理铺，能换机械臂和机械腿，也能修理家电，如果乐意加价，换个心脏也成。简竹技术一流，在整个贫民区也算得上家喻户晓，听说是从什么很好的学院来的，在这儿待着都有些屈才。

简竹操纵着轮椅靠近陈今越，“你叫我声爹，我可以养你。”

陈今越先是敛眸，再淡淡地掀开眼皮，眼白露出。

竟是小小的翻了个白眼。

齐章憋不住笑，“噗，你小子也有今天，居然被小孩嫌弃了。”

简竹没搭理他，扫视了陈今越一眼，紧紧攥着拳头，双腿合拢，姿态很紧绷，眼睛亮亮的，藏不住机灵劲。

他换了一个说法，“我那儿需要帮工，你来不来，来的话有饭吃。”

陈今越：“……”

像是怕陈今越听不懂，他揉了揉腹部，示意陈今越跟着他可以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