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觉得荀子可真是不了解他高大父:“拜托,现在都是秦王稷五十年了,绝爱道的人,岂会被区区美色所蒙蔽?”
“范雎呢,范雎与龙阳可都是魏人哦。”荀况眯起眼睛,“秦王欲杀白起是动了真心的,对吧。”
嬴政定住,荀子终于图穷匕见了……想到这个成语怎么来的,嬴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世是不会有秦王绕柱走了,毕竟燕太子丹的母亲是燕后,也就是赵威后的女儿,赵丹他姐姐,赵现在都亡了,母国失势的王后还能当几天呢?
而且荆轲是卫人,卫濮阳现在都是他的帝丘了,荆轲全家现在都在他外大父手下练兵呢,最懒的就是这个爱偷酒摸狗的荆轲!
可他真想大声告诉那个世界的后人,荆轲根本就没有刺中他分毫,他空手都能跟这带兵器的打得有来有回,他扯出剑后更是直接刷刷八剑把这刺客砍倒在地,怎么,就只记得“绕柱走”和“王负剑”呢?
而且都记得群臣呼呼喳喳的“王负剑”了,却还要说群臣中只有夏无且帮忙了,啊啊啊,不是只有“无且爱我”呀,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的好么!
就欺负他只点名夏无且爱他了呗!果然爱就要大声说出来,回忆完本该是高光却硬被后世人说成黑历史的过去,小嬴政两手都紧紧的握成拳狠狠发誓,这辈子,他非得把自己的本纪说成本“爱我”全集不可。
尽管想起这事抓心挠肝得不行,可嬴政也知道,他也只能管得了这一世了,至于前世,哎,嬴政摊开双手,允许一切都流走。
因为他不允许也没用,允许了还能显得他大气点,嗯,中国男人就是要大气,这是他的小巧思,也是非常知心了,嗯……貌似也十分性情呢。
嬴政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以后要少到参商那拿手机玩了,天哪,始皇帝,你爱听个郑卫之曲都叫人唠几个世纪了。
低头看见忽然沉默的嬴政,荀况还以为自己戳中要害了,一点没怀疑这小孩是神游天外了:“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下白起能再领兵,但秦稷三年前错失灭赵之机并与白起决裂,不就是被自己深信的私臣所蒙蔽了吗?”
“我曾在白起攻下野王前游秦,告范雎,秦之缺在于‘无儒’,范雎回告秦王,秦稷却只有得一句:儒无益于人之国。”
荀况这段时间隐名在帝丘,以最卑贱的商人身份感受嬴政带给卫人的变化,再加上嬴政刚刚与他对唱成相歌辞,知道这位秦王曾孙不像他的高大父轻视抗拒儒到极点。
他揉了揉嬴政的小脑袋:“秦王又要修商君遗学了,而且这一回他修得排场极大,似准备定书成稿了,他将取天下,将来的天下也会无儒吗?”
“取天下?”嬴政睁开眼睛,转过脑袋与荀况对视,眨眼睛,郑国渠还没修呢,他高大父还有这个本事?
“谁还能阻止得了如今的他入洛阳废天子?拿了周九鼎,不就是取了天下?”荀子看着小童不解的眼神,“哦,他可能不会称天子吧,当是称帝。”
“可周天子一直占有洛阳九鼎,天下也跟他没关系呀,天下和九个随时能造的死物有什么关系,九州之土还不是他的呀,九州之民亦各有其君呀。”
嬴政歪头:“荀子,你更该问我呀,高大父已经老了,我可以确定的告诉你,秦天下有儒。”
荀子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审慎起来:“我说秦稷的无儒,是因他过于深信法,深信一物则目光狭,被蒙蔽就是极为轻易的,就像他被范雎所惑一样。”
“秦稷信法,故苛法用深;觉儒无益,故使秦无儒。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不过如此。故秦人爱秦王稷,言其德过尧舜;而崤函东民,则将其比桀纣。”
“更有甚者言:若龙阳弃旧主,在秦王稷前泣泪,指不定秦王将烹醢梁王啊。”
“这些都是秦稷纵私欲的后果。”荀况站起来,再把嬴政放到石头上站着,两人立而对视:“那帝丘君,你的私欲是什么,你又深信什么?”
“天下为一。”嬴政脱口而出,看着荀况愈来愈深的目光,顿了顿,再复开囗,“至于还深信什么,便是信我自己。”
天下为一是荀况的宿愿,他隆礼重法,不孤信儒道,都是为找出能让天下为一的道路。
“君成否?”荀况这一声是吐气。
嬴政大概猜出来荀况是知道自己带着宿慧了,他扯出一个笑:“今年是秦昭襄王五十年,洛阳再无天子,九鼎归于咸阳——白起也死在这一年。”
“白起死后第五十年,秦之皇帝传二世便亡,但两千多个春秋后,废了皇帝的时代伟人却写的是——百代都行秦政法。”
嬴政也不准备放过荀况:“那个时代的人还喊一句话: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荀子如今就骂了不少贱儒了,应该可略观一二吧?”
荀况也笑起来:“我知人力,也不欲曳尾涂中,此地是桑间濮上,我叫你来此,不是来看我钓龟的。”
“桑间濮上,郑卫之音这类靡靡亡国曲的发源地。”嬴政转了一圈看,濮水两岸,芦苇或有缺,但桑桑灌丛还真是不少啊。
“瞽宗,殷学也,被称作靡靡之乐可不止是当今郑卫曲呀,北里舞恒于宫,日夜酣歌于室,不就是旧商巫风吗?
“所以荀子呀,兴自卫地殷商遗曲的北鄙之声,淫繁商调,补全五音的郑卫曲,与避戒商音商调的宗周雅乐相比,究竟谁才是新乐,谁才是旧乐呢?”
荀况有些不敢看嬴政的眼神,他一直在说蒙蔽的危害,可现在被嬴政提醒,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被所深信的东西蒙蔽了。
“孔子作《诗》三百,可是觉《邦风》声皆善的呀,不过言了一句郑声淫,荀子便写‘姚冶之容,郑、卫之音,使人之心淫了’。”嬴政戳戳背对着他站着钓鱼的荀况。
好嘛,面皮真薄,不吭声,那更要乘胜追击了:“如果郑卫曲是新声,那还有什么新声比荀子你所做的成相歌辞更新呢?”
“如果郑卫曲本质是比周乐更早的商音古乐,又岂敢言新乐之发不可以道古?”
被嬴政小手指挠着痒的荀况终是忍不住那,直接抓住那只手:“你如此,是爱这郑卫声?”
“不止哦,吴歌我也喜欢,新声新声就是叫人耳目一新呀,所以荀子的成相歌辞我也爱呀。”嬴政摇动被荀况抓握的手。
荀况卸气,真是手着小孩没办法,他隆礼,自己的孙辈中都没有敢这么跟他闹的:“我若没记错,你高大父也爱那郑卫声?”
“是呀。”嬴政点头。
荀况曲手指,敲上嬴政额头:“你再学他,知不知道我来这帝丘,见得齐人,与我直言,若是这天下真让秦稷称了帝,他们就去跳东海。”
“秦君如此不得民心,秦如何得天下?”
嬴政抱着脑袋,狠狠瞪了一眼荀况,瞪完后突然想到荀子这是把自己当秦臣在犯难呀,又开始嘻嘻笑:“郑卫曲亡的国是周,谁叫周惧商,至于闭塞商音,使周乐不全呢?”
“能使周亡的音乐,秦君为何要不喜?”
荀况沉默良久:“周礼周乐……它也是被自己蒙蔽了。”
最正统的宗周雅乐只要宫角徵羽四声,从不及商,是为“周乐戒商”,庙宗上的颂声竟是五音不全,有律而无韵,壮而不可乐,听得人昏昏欲睡,仅仅是因为要避讳前朝,这搞笑不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