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灰色地面，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刚才那个女人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都消散了。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不对，她分明听到了那个声音，分明看到了那张脸——那不是幻觉，那是镜界给她看的东西。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爷爷的话，又默念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打气。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紫色的天空压在头顶，灰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那些扭曲的建筑轮廓像沉默的哨兵，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个地方，时间好像是凝固的，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疲惫，只有永不停歇的紫色光线和脚下沙沙的脚步声。

然后她看到了一团光。

不是之前那种发光的球体，是一团飘浮在半空中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光。它大概有一个人那么大，边缘模糊，像一团被打散的星云，内部的颜色在不断流动——淡蓝、浅紫、银白，像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整条银河。它悬在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缓慢地旋转着，发出一种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声音。

米文停住脚步，盯着那团光。她本能地想绕过去，但那团光动了——它飘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你不该一个人在这里。”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之前那个沙哑的、疲惫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像风穿过空旷的峡谷，又像水漫过光滑的石头。

米文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团光。

“你是谁？”

“引路人。”那个声音回答，“或者说，你们人类给我们起的名字，我们没有名字，我们只是存在。”

米文盯着那团光，脑子里飞速转着。引路人？江珂没提过这个，柴小云也没说过。

“你在怕我。”那团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换了谁都会怕。”米文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直接和生硬。

那团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始变化——不是形状的变化，是颜色的变化。那些流动的色彩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它缓缓降下来，降到和米文视线平齐的高度。

“你说得对。”引路人说。“我应该先解释，这里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有的人管这里叫镜界，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这里由纯粹的意识构成，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被分配到与内心最匹配的区域。你的内心是记忆——你被分到了记忆荒原。”

米文愣了一下：“记忆荒原？”

“存放所有进入者被遗忘记忆的地方。”引路人说，“你之前触碰的那枚光球，就是一枚记忆碎片。你在里面看到了你父母，对吗？”

米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看到你的意识波动。”引路人的声音很平静，“在镜界里，意识是透明的。我能看到你在想什么，在感受什么，在害怕什么。但别担心，我看不到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意识有自己的边界，就像你们人类有自己的皮肤。”

米文盯着那团光，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每个人都会被分到不同的区域？那我的朋友呢？她们在哪儿？”

引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三个朋友，在镜界的其他区域。”

“什么区域？”

“那个叫江珂的，在无尽回廊。那个叫朱鑫的，在实验室。那个叫柴小云的，在城堡。”

米文皱起眉头。无尽回廊？实验室？城堡？这些名字听起来像游戏里的关卡，但引路人的语气不像在说游戏。

“无尽回廊是什么地方？”她问。

“无数条一模一样的走廊，永远走不到尽头。”引路人说，“那是为内心被困住的人准备的区域。你的朋友江珂，她的意识里有很多重复的、循环的东西，她被困在某个地方，自己不知道。”

米文的心沉了一下。江珂。她想起江珂说过的话——“我的洗脑可能还没完全解除”。如果引路人说的是真的，那江珂现在的处境……

“那实验室呢？”

“那是为寻找真相的人准备的区域。”引路人说，“你的朋友朱鑫，她在寻找自己是谁。实验室里有她想要的答案，但答案可能会让她痛苦。”

米文攥紧了拳头。朱鑫。她一直在怀疑自己是复制品，如果实验室里真的有答案……

“城堡呢？”

“那是为逃避现实的人准备的区域。”引路人说，“你的朋友柴小云，她不想面对一些事情。城堡给了她一个完美的身份，一个她可以掌控的世界，她想留在那里。”

米文的眼眶热了一下，柴小云。她总是笑嘻嘻的，总是说“没事没事”，总是用零食和玩笑把一切不开心的事挡在外面。如果城堡真的那么完美，她会不会不想出来了？

“她们会有危险吗？”米文问。

引路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镜界里，‘危险’的定义和你们人类不一样。”它说，“你们的危险是身体的消亡。我们的危险是意识的迷失——当一个存在太适应镜界，太喜欢这里，她就会忘记外面还有真实的世界，她会选择留下。她的身体会在外面慢慢死去，而她的意识会永远留在这里。”

米文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要去找她们。”她说。

“你可以去找。”引路人说，“但记忆荒原很大，而你的时间有限，在镜界里待得越久，约不容易出去了，他们也是一样的。”

米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变化。

“你不会感觉到。”引路人说，“就像你们人类不会感觉到自己在变老。但变化在发生，每一秒都在发生。”

米文深吸一口气，她没时间害怕，没时间犹豫。柴小云在城堡里不想出来，江珂被困在无尽回廊，朱鑫在实验室里面对可能让她崩溃的真相。她必须找到她们！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引路人。

那团光没有了声音，扭曲变动了几下，仿佛也在思考。然后它说：“因为你们是第一批愿意进来的人。二十五年前，也有人进来过，但他们只想征服，只想控制。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来找人的，来寻找答案的，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