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G笔尖。但不是现在的G笔尖。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Zanerian的,Esterbrook的,还有一些他只在论坛帖子里见过、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摸到的型号。这些笔尖早就停产了,每一枚都是被人从旧货市场、拍卖网站上一枚一枚淘回来的,品相好的价格能翻到原价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他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枚。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激动的抖,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抖。这些东西,不是随便走进一家店就能买到的。要花时间,要花心思,要懂行,要一家一家地找、一枚一枚地挑。需要提前很久开始准备——可能在出差之前就已经在找了。
他把笔尖一枚一枚地看过去,发现盒子最里面还藏着一个扁平的皮套。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小瓶墨水和一叠试笔用的巴金夫纸。墨水是De Atramentis的,颜色标注着“Document Brown”——暖调的深棕,像老式漫画里线条被时光浸过的颜色。
他不知道傅深予是怎么知道这个牌子、这个颜色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傅深予面前提过。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给我的?”
“嗯。”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上次在你家,看到你用的那支笔出水不太顺。正好看到这支,就买了。”
林昭宁盯着那支笔,盯着那两个字母,脑子里嗡嗡的。上次在他家?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半个月前?一个月前?他连自己用的是什么笔都不记得了,这个人却记得。记得他的笔出水不顺,记得他喜欢什么颜色,记得他爱吃玉米,记得他说的每一句废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想说“你怎么又乱花钱”。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音节:“……你。”
“嗯?”
“你怎么……”林昭宁低下头,把笔放回盒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傅深予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逆着光,看着林昭宁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他又红起来的耳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笔放回盒子里、又忍不住拿出来再看一眼的样子。
“喜欢吗?”他问。
林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答案的专注。
林昭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到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好,好到他想把这份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进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嗯。”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昭宁的眼眶还是有点热。不是想哭,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出来了,从胸口涌到喉咙,又从喉咙涌到眼眶,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不喜欢吗?”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这太贵重了……”林昭宁真的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可是无功不受禄。他红着眼望着傅深予,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你就不贵重。”傅深予望着对面眼圈红红的人,心里一软,“上次的饭很好吃,算我们交换的。”
“你想吃的话下次可以再去,可是这个也太贵重了……”
“真的吗?”傅深予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
“啊……可,可以……”林昭宁被这个突然的靠近弄得有点慌,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这个多少……”
钱字他没说出来。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可他虽然很喜欢,却也不能就这样收下。
傅深予又走近一步,弯下腰,刚好对上他的眼神。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
“我们不是朋友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跑什么。
可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昭宁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朋友。是的,他说过的,他们是朋友。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说“朋友也不能收这么贵的东西”,可话到嘴边,被那道目光堵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让人不忍心再拒绝的柔软。
傅深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再说了,”他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等你以后画漫画出名了,签给我,我也不吃亏。所以现在嘛……算我提前投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林昭宁脸上。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老板对员工的客气,只有一种很平等的、很自然的信任。
就好像他说的不是“我帮你”,而是“我们需要彼此”。
林昭宁愣住了。他在傅深予的眼里没有看到任何套路。那双好看的、平日里冷得像深冬湖面的眼睛,此刻仿佛盛满了温柔。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他想说“那我出名可能要等很多年”,想说“那你不怕我出不了名吗”,想说“你根本不需要我签给你”——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傅深予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好像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值得被这样对待。他只需要是他自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