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这不是普通的鞋。这种皮鞋,他在网上见过,随便一双就够他一个季度的房租。要是定制的,那更是天文数字。
他赶忙抬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开。可鞋印已经印上去了,清清楚楚,像刻在他心口的疤。
他抬起头,对上傅深予的目光。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他,什么都没说。
林昭宁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不是慢慢炸的,是“砰”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个烟花,炸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对对对对对不起——”他赶紧往后退,想离那只鞋远一点,结果一退又撞到了墙。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顾不上疼,他赶紧摆手道歉,嘴皮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的脚它自己就出现在我脚下了不是是你的脚出现在我脚底下也不对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你的鞋我赔我赔我赔——”
然后他就听见“哗”的一声。
杯子里的水,因为他摆手的频率,全部飞溅而出。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大片,精准地落在了傅深予身上。西装前襟湿了一块,衬衫袖口沾了好几滴,甚至脸上——下颌线那里,也溅上了几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滑,像眼泪一样,挂在那里。
傅深予:“……”
林昭宁僵住了。他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盯着地上那滩水,又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看了一眼傅深予。傅深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西装,抬手用手指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像是在放慢镜头。
然后他看向林昭宁。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意外,还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林昭宁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是快要死了,是已经死了。
他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站在原地,像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
——我踩了他的脚。我踩了他那双一看就买不起的鞋。我泼了他一身水。我还溅了他一脸。那套西装,那个面料,那个剪裁,少说也要好几万吧?好几万还是往少了说的。他会不会让我赔?会不会直接从工资里扣?试用期工资本来就低,扣完我还剩什么?
——这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了,是得赔钱的问题了。
得赔多少钱?三万?五万?十万?还是更多?我试用期的工资够不够赔?能不能分期付款?能不能申请员工内部折扣?我是不是得卖个肾?现在一个肾多少钱?卖完肾还能正常上班吗?林曜谁照顾?房租怎么办?
——不对不对不对,也许没那么贵。也许这套西装是公司发的,对,公司福利,员工制服,不花钱。可他是老板啊,老板的西装怎么可能是公司发的?
林昭宁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自己的身价,以及接下来可能要背负的债务。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一张表格:银行卡余额、林曜下学期的学费、下个月的房租、未来三个月的伙食费、交通费、水电费……全部加起来,还不够买傅深予一只袖子。
他保持呆住的姿势,不敢看傅深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滩水上,仿佛那滩水是什么绝世名画,值得他用一生去研究。
就在他准备接受审判、准备跪下来求饶、准备写一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欠条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短促的,几乎只是一声气音。但林昭宁听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逗弄的意味:“这就是半个月没见的见面礼吗?”
林昭宁愣了一下。见面礼?什么见面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球鞋上有水渍,裤腿湿了一块,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杯子。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灾难现场逃出来的难民。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了一步。不是很大的一步,是很轻的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昭宁觉得那一步踩在了他的心脏上。
“抬头。”傅深予的声音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带出的气流拂过他的发顶。
林昭宁僵硬地直起身,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他抬起头,对上了傅深予的目光。
傅深予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吓人。近到他能看见傅深予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不是香水,是衣服上残留的、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那双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一丝笑意,像深潭里泛起的涟漪,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么慌?做什么亏心事了?”
林昭宁被这句话一激,心里的那股别扭劲儿反而上来了。明明是他来偷看被抓包,明明是他踩了人家的鞋、泼了人家的水,可被傅深予这么一问,他反倒觉得自己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傅深予你……你才做亏心事呢。”他红着脸抬头迎上他的笑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我就是路过接水,你突然开门吓我一跳,我才……我才手抖的。对,手抖。正常生理反应。不信你问医生。”
傅深予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西装。银灰色的面料上,水渍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开在一个不该开的位置。
林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那块水渍,觉得那块水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不,是错觉。但就算是现在这么大,也够他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