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在担心他吗。
不是客客气气的“添麻烦了”,不是小心翼翼的“谢谢您”,而是用这种笨拙的、一声不吭的方式,想做点什么。明明怕他怕得要死,明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却抢着帮他拉箱子、抢着帮他开车。好像这样就能替他分担点什么。
傅深予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车……应该都是先启动吧?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在,嗯,踩刹车。
启动键在哪儿?他摸了一下方向盘旁边,没有。再摸一下中控台,也没有。他的目光开始在中控台上乱转——这块区域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各种按键整整齐齐排在那里,每个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哦,在这里。他按下一键启动。
发动机低沉地嗡了一声,车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呢?然后……不对,先调整后视镜。他伸手去拨车门上的后视镜调节钮,左边调一下,右边调一下,调完发现左边又不对,再调一下。
好了。然后……挂挡。他低头看了一眼档位——P档。他伸手拨了一下,没动。再拨一下,还是没动。
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要踩刹车才能挂挡。
赶紧踩住刹车,再拨。这次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R档。对,倒车出车位,应该是R档。
然后松刹车。
车往后动了一下——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踩死刹车。
“吱——!”
车猛地停住。
傅深予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地靠回座椅。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傅深予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目光落在林昭宁的侧脸上——那人的脸已经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抢着开车?是怕自己心情不好?还是想证明自己有用?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帮忙,哪怕帮的是倒忙?
——可爱。
林昭宁没敢转头。他能感觉到副驾驶那边飘过来一道目光,淡淡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
他握紧方向盘,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不对,他在倒车,应该看后面。他扭过头去看后窗,发现什么也看不见。迈巴赫的后窗视野本来就小,再加上他刚才一紧张,完全忘了还有倒车影像这回事。
他低头去找中控屏。屏幕亮着,画面上显示车后方的情况——离后面的车还有一段距离,刚才那脚刹车纯属多余。
林昭宁:“……”
没事。再来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中控屏,慢慢松开刹车。车开始往后倒,速度很慢,很稳。很好。
林昭宁松了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光顾着看后面,忘了看前面——车头正在往左边偏。他赶紧打方向盘,打多了,车头往右偏。他又往回调,又调多了。车开始走S形。
林昭宁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傅深予靠在副驾驶上,看着那双手——指节泛白,青筋都出来了。方向盘被攥得死死的,像是怕它跑了似的。车在车位里走出了一个标准的S形,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婴儿。
傅深予把目光移向窗外,嘴角压了压。
——不能笑。笑了他会更紧张。
但他确实有点忍不住。
林昭宁倒着倒着,感觉不对——好像快撞到后面的车了。他低头看中控屏,距离还在安全范围,但那个数字一直在变小。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开始出汗。
20厘米。15厘米。10厘米。5厘米——
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3厘米。距离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只剩3厘米。
林昭宁:“……”
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点。5厘米。10厘米。15厘米。好了,安全了。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发现——车又回到车位里了。
他倒车倒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林昭宁盯着挡风玻璃前方那个熟悉的车位线,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他刚才那几分钟,到底在干什么?他现在只知道他还在原地,车也还在原地。
副驾驶那边依然很安静。傅深予什么都没说。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昭宁不敢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但林昭宁觉得,那个沉默比说什么都可怕。
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
傅深予下车,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室这边,拉开车门。
“下来。”
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昭宁僵在座位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他不敢看傅深予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抢着开车——驾照是大四那年考的,考完就再也没碰过车,三年了,他都忘记怎么开了。
刚才那股劲是哪儿来的?他不知道。
现在他只知道,他这辈子要丢的人,这几天都在傅深予面前丢完了。
他低着头,从驾驶室挪出来,全程没敢看傅深予的眼睛。
傅深予看着他——那张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那副窘迫的样子,像一只抢着干活却把东西打翻了的幼猫,可怜巴巴的,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傅深予没说话。他拉开车门,把林昭宁塞进副驾驶,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然后关上车门。做完这一切,他才绕回驾驶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车平稳地驶出车位,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全程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昭宁缩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一动不动。他不敢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窗外是京川的街景,一栋栋建筑往后退,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循环——我为什么要抢着开车?我为什么要抢着开车?我为什么要抢着开车?
傅深予开着车,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
那个人缩在座位里,脸朝着窗外,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从刚才到现在,那点红就没褪下去过。
傅深予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