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予低头点开手机。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道浅浅的橘色,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越擦越淡。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安静。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刚才的聊天框——【今天不画画】
头像是一个Q版小人:圆圆的脑袋占了画面大半,头顶扎着一个冲天小啾啾,眼睛弯弯的,呲着大牙笑得没心没肺。
像那时候的他。像十五年前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团子,也是这样笑着,冲他喊“我们安全了”。
傅深予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点下去,也没退出。过了好一会儿,才滑进朋友圈。
第一条是两天前发的:
“人生四大错觉:手机震动,有人叫我,她喜欢我,他在看我”
傅深予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四个字上。他脑中闪过今天下午的画面——那个人对着办公室方向挥了又挥的拳头。那个动作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劲儿,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明明气得要命,却还是只敢远远地挥两下,连门都不敢敲。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继续往下滑。
第二条是半个月前发的:
【夏大明星拉着我逛吃逛吃了一天,然后第二天,我差点就英勇就义了。】
配图是一张Q版小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四肢摊开,眼睛翻白,长长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歪在一边,一脸的生无可恋。旁边还配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用最后的力气写上去的:小事烧纸,大事刨坟。
傅深予看着那个小人,想起那天——车从侧面冲过来,自行车哐当倒地,那个人抱着他的腿,汗涔涔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嘴里还在嘟囔“送我去医院”,然后就直接晕了过去。那张脸白得像纸,睫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小动物。
傅深予盯着屏幕上那个四仰八叉的小人,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连生病住院都可以这么乐观。
再往下滑。
是几周前发的:
【赶稿赶到凌晨,头发都被捋秃了。林曜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了我一眼说“哥哥,你好像一只炸毛的鸡”。】
配图是一只Q版炸毛的鸡。圆滚滚的,浑身毛都炸着,头顶还翘着几根呆毛,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又气又委屈。
傅深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人坐在对面写评估报告的时候,时不时就抬手抓头发。那个小啾啾被他抓得歪向一边,几缕碎发支棱着,在阳光下一根一根地翘起来。
还真像一只炸毛的鸡。
傅深予弯了弯嘴角。这次弯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那层冷淡的冰面融出一道细细的缝。
再往下滑。
……
【今天吃到了巨好吃的烤玉米,摊主是个老爷爷,说是祖传的手艺,已经传了三百年了,并且这个手艺传男不传女。】
配图是一根烤得微微焦黄的玉米,还冒着热气,在路灯下泛着暖色的光。玉米粒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像镀了一层蜜。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住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又点开。
烤玉米。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条巷子里,有个圆滚滚的团子,举着一根烤焦的玉米冲过来,嘴巴吃得黑乎乎的,瞪着眼睛喊“欺负人是不是”。那根玉米烤得比这个焦多了,黑糊糊的,但那个人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傅深予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落地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万家灯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圆圆的影子拽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时候他没说话,但走得慢了一点,刚好能让他跟上。
现在,他又找到他了。
傅深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圆圆的脑袋,弯弯的眼睛,呲着大牙笑。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他点进聊天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什么。他打了几个字,盯着看了两秒,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什么念头也一起扣住了。
窗外灯光璀璨。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那年夕阳下,他望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嘴角弯起的那一下。
门外的走廊里,林昭宁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
“什么情况。”他小声嘀咕,声音闷闷的。
他确实搞不懂自己。从十几岁开始打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笑面虎、老油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什么样的没见过。他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观察,学会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先在心里画好一条线。这些年能走进这条线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傅深予这个人,一开始就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拍了拍发烫的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夏桐的消息:人呢!林曜快饿成干了!
配了一张林曜趴在车窗上望眼欲穿的照片,小脸贴着玻璃,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林昭宁赶紧回了个“来了来了”,把手机揣进口袋,往电梯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里,那个深灰色的头像安静地躺着。YN。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揣回去,继续跑。
他不知道的是,隔着那扇门,有个人正望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他。想了很多年。
老郑烤肉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红底黄字,边角已经被油烟熏得发黑。但这丝毫不影响生意——这个点几乎满座,空气里弥漫着烤肉滋滋作响的声音,混着炭火香和孜然味,把人勾得走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