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

走下黄包拉车，颜绛云提着手箱踏上门阶，扣动黄铜门钹。

不等一会儿，门内插梢卸下，门房打开扇门。

“是大小姐您……”老门房打眼认出了主家小姐。

甘大小姐归家，家仆往宅内层层通报：“大小姐回府！甘小姐归国啦！”

甘宅的大管家闻了消息，踩着急步出来迎人：“大小姐，家主可盼着您呐！”

“您要是再不回来……”甘管家神情切切，言语之意未尽。

国内演员多选自梨园，念白习惯带些高腔，颜绛云配合搭戏，也调起一点小嗓：“放心吧，我回来了。”

“这里一切有我，都会好的，”稍加安抚，大小姐问询起甘父的状况，“来信说父亲已经起不了身，近日用药病情可有好转？”

大管家摇了摇头，满面愁容：“仍不大好。”

女主角的神情转为忧肃：“给用的是中药还是西药？药方单子给我看看……”

踩着小皮鞋颜绛云直奔正院方向。

二人拐过抄手长廊，镜头中的背影出画，人声渐远。

“CUT——”

第一幕拍摄顺利，新人没有拖累进度，表现甚至完全不输老演员。

实际上颜绛云的出镜经验充足，作为超模茄因·耶曾经演绎过广告无数，多少也磨练出了些演技，至少在当代荧幕还算够用。

暗房的隔光帐撩开，胶片已经冲洗好了。

“知道什么是MONTAGE吗？”闻舒抖了抖手上的显影胶片，有意显摆他的专业学识。

MONTAGE意为法语的“剪接”，即在拍摄好的镜头中做部分取舍，重组时间顺序，打破线性结构，进行重点详略的排布，产生相应的故事节奏，从而让原生态的纪实影像演化成为了艺术创作。

西部片《火车大劫案》开创性地运用交叉剪辑手法，将不同时空中的镜头组接在一起，场景交错切换，使电影叙事的结构、逻辑灵活起来，有了更大的故事空间。

《战舰波将金号》用一百多个镜头组接而成，其通过对整段镜头不同程度的分解和错位，再交错剪辑在一起，逃命的百姓、逼近的军队、脱手而出的婴儿车，情节对比造成强烈的情绪冲突，极富戏剧效果，在后世被奉为MONTAGE段落的经典。

闻舒拨拉长卷胶片，剪开一段一段，拆分开镜头，舍去部分，跳切重点。

颜绛云盯看满桌子的显影胶片，眉心逐渐隆起：“为什么一律用全景？出场特写呢？”

陌生的名词让闻舒瞧了一眼颜绛云：“‘全景’、‘特写’？你说的是什么？”

这时期的影视发展还没有产生分镜、景别的概念。

颜绛云从桌上捡出一张胶片，用剪子裁小，只截取人物肩部以上的部位：“镜头推近，仅框选人物的面部，进行突出展示，以增强画面的冲击力。近距离拍摄的局部镜头，这便是特写。”

颜绛云又裁出一张，胶片上是双人的对话场景：“对话一般用中景镜头，重点展示人物的面部表情和上肢语言，可以更好地让观众感知到角色的情绪波动。”

闻舒盯住颜绛云手中胶片，以舍闻先生之博闻广识，很容易就联想到了一些绘本故事的版排，霎时间迸生了茅塞顿开之感。

拧开钢笔笔盖，闻舒在纸上简描线稿，无师自通画起了分镜。

“全部重拍！再来一版！”

闻舒指挥摄影镜头配合分镜定位，重新设置景幕。

“ACTION——”

黄包拉车停下，踩下一双牛皮小粗跟，镜头缓慢上移，手提的花格皮箱压住伞裙大摆，绦边编辫粗麻花缠金银丝，粗花织呢粉彩错色，钉列一排珠花纽扣，两侧缝纫口袋，沿袋缀一圈米粒珍珠，黑绸方扣别领。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镜头切换，画面中的门扇缓缓推开，门扉后的容颜展露，抬眸掀起卷翘的眼睫，潋滟明眸善睐，微风吹拂亚麻卷发，蓬松颅顶别两枚缎带蝴蝶结，矜贵优雅不失少女可爱。

“Perfect——简直完美！”

闻舒反复卷动放映机上的胶带片段，自满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是一场多么淋漓尽致的视觉艺术！”

“吾将开创影视界之美学先河！”

【爱心】×1

颜绛云眯眼打量幕布上的投影，却是觉得犹然不足。

“曝光度低了。”

“还得再打点柔光。”

颜绛云指挥灯光组布置反光板，增设几处灯泡。

没能在摄影镜片里翻到柔光镜，大概当下时代还尚未生产。

替代法可以给镜片涂油或者贴胶，就是清理比较麻烦。

颜绛云在场内梭巡，余光扫到了某处，视线不免停驻。

“钱先生……借用一下您的物品。”

铅灰西装胸前口袋塞折方巾，裸粉甲尖揪起叠玫瑰的一角，扯出罗纱方巾。

散开的古龙香水味，缠入一丝龙涎香，贴近的距离混淆了气息，融合的氛香萦绕。

小粗跟撤步，颜绛云退开来，转身携带走了西装口袋巾。

颜绛云将纱巾蒙到镜头前，扎橡皮筋箍住。

薄薄一层纱网罩住镜片，透过的光影柔和，朦胧的画面迷离梦幻，情调浪漫。

随着门扉缓缓打开，美人展颜，姿容披着一层朦胧微光，恍若受光影眷恋。

铜箔反光板打出金灿的光斑，好似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人的面庞。

慢镜头拉长定格，过于专注的瞬间连时间感也延长了。

“……只她轻轻一瞥繁星万千光点都随之寂灭……”

文字仿佛在这一刻都具象化成了眼前景幕，真情实感却似虚离梦幻。

【爱心】×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