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熬好了吗?”
后厨留了一个小厨娘守着,厨娘见着了颜绛云也不应话,只赶紧退后两步,生怕沾着点人似的。
劳工雇佣的女孩都是良家子,对于风尘场里的女性很是退避三舍,尤其避讳被扯上干系。
颜绛云不甚在意,兀自拿了块方帕垫住紫砂壶的手柄,从炉上端过药壶,隔层细棉纱布沥去药渣,盛满一碗子汤水。
据说仇震啸给曲梅延请的是国内外最好的中医、西医,然而数个月的诊治下来,曲梅的腿伤不见半点好转的迹象,脾气倒是越养越大了。
曲梅名声冠绝花旦之首,是大把的达官才子捧出的骄傲气性,偏偏在他正当红风光无量的时极,遭人算计出台了侵略军军官的唱堂会,义愤填膺的爱国青年生生打瘸了曲梅的一只腿,一代名伶的舞台生涯从此断送。
戏班子是靠角儿撑的,曲梅一倒下,学徒们断了生计,心思也变得不安分起来,有那心狠的趁了曲梅重病难起,一把火烧了存身契的库房,跑光了学徒,更还甚者竟大肆地搜罗班主的私产,卷光了曲梅大半的家什,气得卧床的曲梅连夜呕血,病情愈加严重。
万洪堂帮主仇震啸是曲梅的老戏粉之一,最早时间赶到戏班,罩着人带进了万洪堂的地盘,安顿在洋楼公馆,之后便一直出钱出力地给曲梅将养着亏损的身子。
吱呀——门扇自行从两旁打开,作势叩门的颜绛云恰时撞上了踏出门槛的仇震啸。
仇震啸扫了一眼端药的茶盘,抬眼又看到了颜绛云。
“听史丹先生说起,小胭妘原来还懂洋文?”
关于这个问题的解释,颜绛云早已考虑妥当。
“年幼时被天主教会的修女所收养,我们在唱诗班里长大,唱圣歌的孩子们都要受过洋文启蒙。”
收容孤儿是天主教会一向的作风,在国内女婴遗弃很是寻常,胭妘为教会所领养也算符合情形,洋人修女养育的孩子,能跟着说些洋文倒也不能说意外。
“70年的教案事件后教堂拆除,孤儿无家可归,稚子无知,蒙受人犯子拐骗,辗转卖来了沪上。”
70年的教案事件闹得沸沸扬扬,难免牵连到教会名下的幼童,流离失所的孩儿最容易为人口贩子所拐带。
“班主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了我,之后我就进了戏班。”
戏班子里的环境接触不到洋文,即便以往胭妘从不提及,也不能算是刻意隐瞒。
仇震啸姑且信了三分,他亦同曲梅问及,胭妘进戏班的时候也有个七岁多了,货品几经转手,买卖的人贩子也不很清楚货源的来历,没有人想得到她还可能会说洋文。
待在戏班里的这些年,胭妘和一般孤苦出身的孩子一同生活,没显出太不一样的分别,应当不会是讲究人家娇惯出来的大小姐。
的确胭妘也不太可能系出名门,如此的来历缘故,令仇震啸放心了的同时,亦略感失望。
“且记住了,以后你便是家道中落的官宦小姐。”
唱诗班里出个戏子终归不过是下九末流,哪里堪比名门闺秀碾落红尘,更教风流名士趋之如骛呢?
颜绛云垂了垂眼眸,忽略过仇震啸品评论物件一般的口气。
“快些送进去,别耽误了梅儿进药。”
丢下吩咐,甚至不待回应与否,仇震啸便大跨步离开,仿佛对方必然听令一般。
红缎凤头绣鞋踏过门槛,沾上了白的、粉的胭脂沫,裂开的粉彩瓷盒包装蜡纸印的店记标的是百年老字号,很高档次的货色,还做了现下时兴的样式,应是仇震啸弄来想哄曲梅开心的。
四折绣画雕檀屏风前摔了一地的簪钗、珠环,凌乱的地面很不好落脚,颜绛云端着鎏金骨瓷茶盘,踩过满地的狼藉。
曲梅一贯好面儿,往常就很喜欢这些华丽稀罕的玩意儿,只是现今他离了戏班,再华贵的行头扮相也登不上台了,这些东西反倒是平白地戳了曲梅的伤心处。
难怪屋内这样一番闹腾情形,想必方才曲梅又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可真像是仇震啸能干得出的糊涂事。
越过绣画雕檀屏风,颜绛云放下碎花瓷碗,摆在罗汉榻小几上。
“班主,该用药了。”
苍白肤色的羸弱美人倚着五屏透花围子,支肘扶着额头,垂散的青丝如瀑。
动气牵起了复发性的偏头痛,曲梅难耐地揉按脑门,神色恹恹。
“该死的头疼,又疼死人……”
“去,给我燃点阿芙蓉。”
阿芙蓉的镇痛疗效强劲,曲梅长期燃用阿芙蓉,已然养成了药性依赖。
抽出玲珑花牙条架格上的一盒子粉匣,扭开灵芝如意头的锁扣,颜绛云掀起了翻盖。棕黄色的粉片压成花型,是曲梅常用的阿芙蓉,盒内滚进几颗米白色的珠子,是最近添的新货。
“……点上那个白丸子……”
阿片类物质的纯度越高,成色越白,镇痛的效用越强,成瘾性也就越高。
市面上多见的烟片呈灰褐砖块状,“青皮”、“黄皮”或“黑皮”都属初级粗制品,气味强烈,带有类似陈旧尿骚的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