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嬷嬷旧日里见识过多少内宅里的阴私事,听罢不停叹息摇头。
香菱年纪小资历浅,听着便有些不解:“既是安胎药,怎得不保母子性命,还反倒害人呢?”
“自然不是真正的安胎药,”妙玉苦笑着摇了摇头,“厨房给小姐准备的安胎药,不知何时被人调换成了落胎药,银针没能检出问题,小姐用药时才尝出味道不对,可却也已经灌入了两口。”
“那落胎药份量下的极重,分明就是奔着夺人性命去的!”
“小姐先前本就因为娘家事务奔波劳累、忧思过度,大伤了身子,又怀了孕的,小姐根本扛不住这样损身子的药,没等大夫赶到,人就去了……”
妙玉是自小跟在史氏身边陪侍的,感情极深,说到了伤心处,哭声止也止不住。
“可怜我家主子生生腹痛而亡,流出的孩子还是未成形的男胎……究竟是多么歹毒的心肠,才能狠心对怀胎九月的待产妇人下手!”
蔡嬷嬷拍抚妙玉徒劳安慰。
“世上竟还有如此狠毒之事!”香菱愤愤然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郡公府绝对不会放过凶手的!”
妙玉闻言却只是不冷不淡地哼了一声,哭声渐收了。
“郡公府哪有这个闲工夫调查真相,忙着张罗亲事还来不及了。”
妙玉冷冷一笑,道出薛彦良的薄情寡性。
“我家主子的头七都没有过,大姑爷就与兵部尚书家的女儿商议起亲事了,紧接着第二月,续弦便进了门。”
薛彦良一心扑在新嫁娘身上,半点没有追究史氏亡故的意思。
香菱的表情十分意外,她犹还记得在郡公府上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是如何琴瑟和鸣、恩爱不移。
颜绛云想起了花朝节时,薛彦良与裴清青应许的“自当以正室之位娶之”,真让史氏诞下男胎,占下了嫡长子的名头,薛彦良凭何还能娶到兵部尚书之女。
“郡公府如今的行事怎得如此没有章法。”蔡嬷嬷作为府邸老人,最是重规矩不过。
前妻新丧死的不明不白,不整饬治家,安定家宅,便急急地迎进新妇,也不顾着些避讳,行事也忒不讲究了。
“郡公府现在哪里还顾什么规矩名声。”妙玉轻轻一嘲。
勿说当年花神娘子的谣言,薛婉仪嫁入成王府亦饱受非议。
“薛二小姐当年不知怎的匆匆定与成王,大婚当日,薛三少爷祝词一句‘以色侍人’,礼堂上观礼者众,好事之人闲话议论其中是非,疑心薛二小姐婚前有失,那之后郡公府在京中的风评便很不好了。”
薛婉仪受辱折嫁五皇子皇甫晟,情由不好声张,反被污名所累。
颜绛云不适皱眉,薛书仪对亲眷多番出口鄙薄之言,花朝节上评议皇甫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在亲王婚宴上非得昭显一通的文人气骨,与“攀权附势”的族亲划清界限。
“薛二小姐婚后不久,裴家三公子便调任了并州刺史,远赴晋阳上任。闻说职迁的裴大人主动提出的。”
总归是因为裴桓的缘故,薛婉仪才会被皇甫晟盯上,裴桓大抵是心中有愧,无颜面对旧人。
“若是不追究其中的缘故,郡公府这些年也算是喜讯连连。”妙玉淡淡一嘲。
“三少爷据说颇得当今的重用,接连受到破格拔擢,入仕后一路官运亨通。”
颜绛云闻言不可置否,许是薛书仪那“哲夫成城,哲妇倾城”的国治之道的确颇悦君心,但若如此,攀附皇权算不算“摧眉折腰事权贵”呢?
“薛四小姐的婚事因郡公府的名声耽误了几年,直到年前冯府寻上门定亲,原来是两家儿女已经珠胎暗结。”
蔡嬷嬷大讶,怪倒妙玉要说郡公府现在了规矩,原竟闹出了这一连子污糟事!
妙玉沉下的目光幽暗落寞,郡公府门庭赫奕,根本没有人在乎少夫人的白事。
“我家主子早前为母家的案子四处奔走,之后又忙于安顿史家被发卖的女奴,劳累之下晕倒过去。府上请来了郎中看诊,才知道我家主子已有数月身孕。”
“姑爷知晓事情后,狠狠将夫人训斥了一顿,责令夫人必须在府中静养,我家主子再未能踏出院落半步。”
郡公府二房总揽内务,大房内的几个管事、嬷嬷有罗氏一手把持着,从来不需要史氏打理家务,大少夫人没有郡公府的人手,连着妙玉一齐被限制走动,完全隔绝了内外消息,等同于幽禁。
“我家主子服药毙命,望诊的大夫看过只说是这一胎怀相不好,孕妇身体又虚弱,最终还是没能受住。”
孕妇本就是半只脚踩进入鬼门关的人,孕期、产期诸多变故,稍有不测命在旦夕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哪家夫人不都是这么九死一生挺过来的,旁人不会无端疑心其中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