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大师翻开茶笼，钳碎块茶饼，搁于香炭上焙烤。

“这数个月来，经由账房先生的计算，寺院在炭火供应上省下了不小的开支，新制的蜂窝煤应当是比普通烟煤更经用许多。”

“虞施主久居护国寺内院，想必也多少知道，护国寺经费拮据，经营不易。虞施主的制煤法给护国寺带来诸多利处，贫僧不胜感激。”

竹制的水勺舀起一瓢泉水，缓缓倾倒入紫砂壶中，弘明大师钳起案边的两片竹炭，放入壶底，竹炭的吸附性可以进一步净化水质。

砂壶水沸，煮沸的泉水沏开一杯普沱茶，弘明主持端开水壶，为空盏续满整杯。

“大师严重了，”颜绛云不好居功，只便道，“一点绵薄之力，能为护国寺解忧愁，亦是晏某的荣幸。”

“只是，晚生尚有一事不明，”颜绛云脸上难掩疑惑，“平日见护国寺香火鼎盛，信者众多，不乏身份贵重之人。是以，愚虽见僧人清苦，却一直以为是佛寺尚苦修之法。今日方知，护国寺确有收支之难。”

弘明主持无奈解释道：“护国寺自立寺之初，便负有济世之任。而扶危济困、救死扶伤、资助贫弱，诸事开销颇巨。”

颜绛云闻言不由纳罕，时下政治不甚清明，贫苦之户不绝如缕，救济贫弱便是无底之洞，钱财也不过只能抵一时之用，依照弘明这个花法，那煤炭俭省下的那点银钱，怕是还不够塞牙缝的。

“弘明主持真乃大慈大悲之心。”颜绛云汗颜。

弘明大师只作摇头叹息：“只能求个无愧于心罢了。”

颜绛云从茶几上拈起一枚小点，松脆的千层酥皮洒上黑白芝麻，咬开的内芯绵软，夹着松子酱打的酥油，裹满了松仁碎瓤，甜香浓郁。

受潮的茶饼、不洁的泉流，配上这般精巧的茶点，不太像是出自于一处。

颜绛云正襟危坐，眼神扫过背后的篾竹屏风，不经意间发现了地上露出金地织雀妆锦的一角裙边。

衣裙的主人应当是身份尊贵的女子，正卧躺在禅堂的隔扇后休憇。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样的关系，颜绛云对于女子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想。

“虞施主居留护国寺多年，寺内生活清苦，亦多有不便之处，平白耽误哥儿的青春年岁。”

当年收留了颜绛云幽居护国寺，弘明主持当然知晓其中情故。

“当年往事，诸已时过境迁，如今京畿鲜有人忆及花神娘子，”弘明大师看向颜绛云，“若虞施主有意，贫僧可为虞施主改换身份，远离是非之地，得个自由身。”

其实这才是弘明今日专程找颜绛云想要商议的事项。

颜绛云瞄了一眼禅堂隔屏后露出的一角裙边，想必这也是大长公主的意思。

“某不才，虽于佛寺居养数年，未能修得佛门清静之心，凡根未断，绝不愿作隐忍妥协之念，终想要为自己挣个公道。”

颜绛云从来不曾受制于人，也习惯了作为世界意志的中心，没有能够让她委曲求全的道理。

弘明大师似是有所预料，叹息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

弘明大师终是只能道出第二条路：“虞施主若是不甘于这些年蒙冤受辱，许是也有个机会，能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归京畿，只是其中变数颇大，曲折不易。”

这样的话可不像出自佛僧之口，颜绛云又看了一眼禅堂的隔屏之后。

“至少不是全无办法。”颜绛云浅浅一笑，没有半分犹豫。

弘明大师捻动手间的菩提佛珠，轻轻叹慰：“万象皆是缘法……”

颜绛云没有想到自己闲居寺院这些许年，还有长辈一直为自己悉心谋划。

感念于弘明大师与大长公主背后的诸多照拂，颜绛云不免也想着为其分忧一二。

“晏某见识浅陋，只见护国寺的庄稼蔬菜，皆是由得道高僧亲手栽种，这些作物在晨钟暮鼓中日夜沐浴着佛经，聆听大师傅讲道，想必已经蕴含了一定的佛性。”

“依晏某拙见，这样的一碗斋饭，欲结善缘的施主们想必应是不会吝黄白之物的。”

端起根雕案几上的沱茶，啜饮一口，方弘明大师悠悠地开口。

“善哉……善哉！”

护国寺长久苦于的开支耗费，此法有如醍醐灌顶。

节流解决不了护国寺的财政问题，开源才是！

“还谢虞大善人的锦囊妙计。”

从“虞施主”上升为了“虞大善人”，弘明大师眯弯的笑眼竟有几分弥勒佛的样子。

“小女受佛寺的诸多照拂，如此不过略尽绵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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