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只开了一盏灯。

江谕言靠在床头，银发散在枕上。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明天一早，还得带陈淮析去渊霏教在北城的据点报到。

经此一遭，她算是正式踏进这道门了。

隔日一早，江谕言果然又没了人影。

手机震动，陈淮析低头，屏幕亮起，只有一串地址孤零零地躺在消息框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竟然没觉得意外。

经过观海桥和美术馆那两遭，她对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已经有了某种奇特的免疫力，好像他下一秒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在情理之中。

照着导航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被老旧居民楼半包围的建筑前。

陈淮析抬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清了门口闪烁的霓虹灯牌。

是家酒吧。

她扯了扯嘴角，未成年保护法知道你们这么搞吗？

“在看什么。”

声音从耳后响起，很轻，但足够清晰。

陈淮析后背的汗毛瞬间立起来，猛地回头。

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的样子有些不同。

平时总是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清晰下颌线的银发，此刻竟松散地垂了下来。

他用一根黑色的发绳在耳侧松松束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慵懒地搭在额前。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垂至胸前的发尾居然带着自起伏的波浪卷，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居然还是个卷毛。

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因为这柔软的发型和几缕卷曲，竟奇异地中和掉了一些冷硬，透出几分懒散的随意。

“这……”她定了定神，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酒吧招牌“……正经吗？”

问完她就想往后退，理智在尖叫危险。

面前这个人，哪怕只是安静地站着，哪怕今天换了副看起来温和些的皮相，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对生命的漠然的掌控感，依旧让她脊椎发凉。

他不用刻意出手就能把自己砍成筛子。

“不正经。”他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坦然的理所当然。

“但这里确实是据点，我们不是什么阳光下的正规组织，门面太光鲜反而扎眼这种地方，不起眼，好藏，也方便进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陈旧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巷，“像这样的点，还有很多。”

几秒钟的对峙后，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松。

她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迈开脚步，穿过马路，朝着那扇看不清内里的玻璃门走去。

踏入酒吧的瞬间，喧嚣声浪混着某种精心调制过的冷冽香气扑面而来。

光线被刻意调暗，几束浅金色的射灯从高处打下，精准切割着空气中缓慢游移的淡青色烟雾。

乍一看，环境似乎与寻常酒吧无异，深色丝绒卡座，泛着幽光的黑曜石吧台，墙上挂着风格诡谲的抽象画。

几个看似微醺的酒鬼身影散落在角落。

陈淮析紧跟在江谕言身后，震动的低音炮敲打着胸腔，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更响。

她长这么大从未涉足过这种地方。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堵在前方，堵死了过道。

那是个异常肥硕的死鬼男人，裹在一身紧绷的、面料却极好的深紫色丝绸衬衫里，几乎要崩开的纽扣闪着暗金光泽。

他像一座移动的过度饱满的肉山，每寸脂肪都透着养尊处优的感觉。

“唉嘿嘿……”笑声从层层叠叠的下巴里挤出来，带着经过酒滋润后的粘稠湿意，在幽静的背景乐里格外刺耳，“哟，瞧瞧，来了位……美人儿～”

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珠先黏在江谕言脸上是贪婪的，又试图越过他，捕捉后面陈淮析隐约的身影。

“唉～这大美人后面还跟着个小美人呢，哈哈哈～”

那同样肥的要死的手抬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图，朝江谕言干净的肩头落去。

陈淮析呼吸一滞。

下一秒。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为了调整站姿般，右腿曲起，然后，朝侧前方，轻描淡写地一送。

动作流畅，近乎优雅。

“咚——！！！”

一声闷响。

庞大的身躯竟离地而起，像只被无形巨手抡起的破麻袋，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张沉重的实木高脚桌上。

桌上价格不菲的水晶醒酒器与杯子应声碎裂，晶莹的碎片和暗红色的酒液在幽光下四散飞溅。

音乐依旧低回，周围的空气却彻底凝滞了。

江谕言收回腿，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裤腿上那道几乎不存在的褶皱。

他微微偏头，银色的波浪卷发随着动作滑过肩线，目光掠过那堆狼藉，像扫过一块无关紧要的垃圾。

要不是这死鬼有他的脂肪护着，不然，这一脚下去不归西也得断个肋骨。

江谕言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滴落：“死远点。”

他没再看地上那摊狼藉，径直朝酒吧深处走去，陈淮析快步跟上，目光尽量避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铺着厚实的深灰色地毯，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门合上，密闭空间里只剩下轻微的机械运行声。

陈淮析看着上升的楼层数字，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下面那些人……也都是渊霏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