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脊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注视的寒意。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窥视,更像某种,因热烈执念而产生的,无形的标记。
他皱了皱眉,压下那点异样感,目光落回手机屏幕。
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悬了片刻。
麻烦。
那是一个刚经历过至交惨死,满心不甘与愤怒的年轻女孩,是一个拥有罕见外貌和显然不简单的家族背景的学生。
他几乎能立刻在脑中构建出接下来标准的应对流程,先冷淡回复,用模棱两可或带有警告意味的话语与她拉扯几个回合,让她知难而退。
如果她异常执着,那就另取办法。
主要的还是为了避免后续更大的麻烦。
以简单暴力的方式,满足她那个复仇心里,让何晟消失或承受远超法律的痛苦。
然后,彻底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江谕言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行走在灰色的迷雾里,脚下是深渊的边缘。他的帮助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标好价码,可能伴随未知代价的商品或实验。
他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让一个本该拥有幸福未来的小女生,因为一时的痛苦和冲动,就要抬脚迈进这片泥沼,去触碰那些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干净的灰暗。
陈淮析盯着江谕言那条简短回复,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困惑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因为发送短信而产生的,混合着紧张与决绝的灼热感,才开始慢慢退潮。冷静回笼,一个清晰的问题浮了上来:
给岚婷复仇?这当然是一部分,是最初的愤怒与推力。可如果仅仅如此,她为什么不去更积极地寻找法律之外的“私人途径”,或者像最初想的那样,去探寻江谕言“私下处理”的可能?
为什么偏偏在听到“渊霏教”这个名字,了解到那是一个与永昼、与正常世界规则迥异的灰色存在时,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会发出一种近乎……向往的嗡鸣?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我怎么会有……想要加入那种组织的想法?
那里是法外之徒的聚集地,是游走于道德深渊的边缘。
可正是这种边缘感,这种不受世俗规则束缚的可能性,像黑暗中的一道罅隙,透出危险又迷人的光。它似乎在承诺一种东西:力量,以及使用这种力量的绝对自主。
这种自主,是她过往十七年被保护得极好、却也束缚得极严的人生里,从未真正触碰过的。
“我想加入渊霏教。”
点击,发送。
屏幕上“信息已送达”的提示跳出来时,陈淮析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机扔到床上。粉色眼眸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慌和茫然。
我……做了什么?
几乎在她发送成功的同一秒。
另一边,江谕言刚斟酌好回复的措辞,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新消息提示音响起。
他瞥了一眼。
“我想加入渊霏教。”
江谕言:“……”
?!
我操?!不是……这对吗?
脑子里塞屎了?
今天让他感到如此沉默且震耳欲聋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许妄。
一个是陈淮析。
他看着自己对话框里那篇打好的,逻辑严谨,利弊分明的规劝。
再看看屏幕上这七个字加一个标点组成的、堪称鲁莽的申请,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跳脱的跨度,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江谕言只想说:真的,没必要。
事情明明可以很简单,她想要何晟付出法律之外的代价,他可以办到。
用某种不留痕迹、但足够让何晟余生都活在恐惧或痛苦里的方式,甚至是直接让他归西。
一笔交易,两清。
之后她继续她阳光下的人生,他回归他的灰色轨迹。
为什么非要一步跨到“加入”这种层面?
加入渊霏教,意味着彻底抛弃现有的一切社会身份、道德约束和未来可能性。意味着要把灵魂浸入一片混沌不明的染缸,接受一套全然不同的,残酷的生存法则。
那不是一个高中生因为朋友惨死就能做出的热血决定,那是一条真正的,几乎没有回头路的单向深渊。
她根本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陈淮析盯着自己发出的“我想加入渊霏教”那几个字,心脏还在因为冲动和不安而狂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决定未免太过突然,甚至显得儿戏。
对方会怎么想?一个无知高中生异想天开的胡闹?
不能这样。她得让对方明白,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妄言。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地,在对话框里输入了第二句话,然后发送:
“我是【宣告天使】代理人。”
手机屏幕在沙发角落里再次亮起。
正端起水杯的江谕言余光瞥见,随手拿起。
然后,他看到了这行字。
动作,彻底凝固了。
杯中水面甚至因为骤停而晃出一圈涟漪。
江谕言:……
他今天第几次陷入这种无言的境地了?
如果说“我想加入渊霏教”是让他错愕的荒谬,那么“【宣告天使】代理人”这七个字,带来的就是一种近乎的,颠覆认知的冲击。
【宣告天使】【命契】?
他的紫眸紧紧锁住屏幕,所有散漫、评估、甚至那一丝看好戏的意味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锐利。
他可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世界里,“【命契】”是力量来源的标识。绝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行走的是“普通【命契】”
【命契】也是有等级划分的【命契】1最垃圾,【命契】10最高级。
【命契】1-2,收拾收拾滚去垃圾桶。
【命契】3-4,不错哟。
【命契】5-6,求带。
【命契】7-8,还缺奴隶吗。
【命契】9-10,神来的吧。
48位神明,144条神明【命契】,9条特殊【命契】。
他们的力量源于某位神明的部分权柄。神明被划分为三条主要【命契】,每条【命契】的持有者只能使用该神明全部能力的三分之一。比如他的“【傀儡师】”【命契】,隶属于“【寂灭之神】”神明(别名死神),他所能运用的,仅限于与操控、联结、束缚相关的“寂灭”侧面。
而“寂灭”另外的“永眠”与“归亡”的力量是他无法触及到的。
但“特殊【命契】”完全不同。它们的力量源头并非完整的神明,而是更独立,也更稀有的存在天使(或其他同等级的特殊本源)。特殊【命契】的持有者,被称作“代理人”,他们能够使用所代表天使的全部属性能力。
没有分割,没有限制。
这就是特殊【命契】稀有且强大的根本原因。每一位“代理人”的诞生都近乎传说,他们的成长轨迹和最终形态,往往能直接影响一片区域,甚至一个时代的势力格局。
而“【宣告天使】”,即便在诸多特殊【命契】里,也以某种独一无二的特质,闻名于世。
江谕言缓缓放下水杯,玻璃与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仿佛要透过屏幕,看到另一端那个金发粉瞳女孩的真实样貌。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她之前所有的行为,对岚婷事件的执着,对“不公平”的敏锐感知,甚至那种试图触碰灰色地带的冲动,都有了另一种解释的可能。
那或许不全是少年人的愤怒与叛逆,而是潜藏血脉与【命契】本能的隐隐共鸣。
那么她根本不是需要他“帮助”或“怜悯”的普通受害者遗友。
她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尚未完全觉醒的“奇迹”或“灾难”。
渊霏教对于这样的存在,态度会截然不同。
不是“收不收”的问题,而是
“如何引导”
“如何掌控”
“如何……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