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高于一切。”阿尔法德说,“只要有用,就可以先做。只要结果可控,就可以忍受。只要没有死人,就不算太糟。”
海丝佩尔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些话甚至不需要沃尔布加教她,因为这些感受本来就住在格里莫广场的墙缝里,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贴着她耳边说话。
西里斯挨罚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先别哭,哭没有用,要去拿白鲜。雷古勒斯被沃尔布加夸奖的时候,她告诉自己先别戳破,那点高兴太难得。她看见那道绿光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能说,说出来没有人会信,信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太熟悉“有效”了。
“所以西里斯讨厌妈妈教的黑魔法,”海丝佩尔慢慢说,“不是因为他真的能分清乌龙出洞和蚀息封窍哪一个更黑暗,而是因为他知道妈妈想让我们接受她那套逻辑。”
“对。”阿尔法德说,“她要你们相信,强大就是有权让别人安静,有权让别人恐惧,有权决定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代价。她教的是一种秩序。”
海丝佩尔低下眼。
“那我应该像西里斯一样拒绝吗?”她问。
阿尔法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又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懒散。
“你可以。”他说,“拒绝当然是一种选择,而且常常是很珍贵的一种选择。西里斯选择拒绝,是因为如果他不拒绝,他就会被吞掉。你如果觉得自己会被吞掉,你也可以拒绝。”
“可是如果我不能拒绝呢?”
“那就学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能拒绝,什么时候不想拒绝,什么时候只是害怕拒绝。”阿尔法德说,“这三件事不一样。”
海丝佩尔皱起眉,像是想把这句话拆开。
阿尔法德笑了一下,“别急着弄懂。十三岁弄不懂很正常,三十岁也未必弄得懂。”
“你三十岁也没弄懂吗?”
“我当然弄懂了。”阿尔法德毫不犹豫地说,“我只是谦虚一下。”
海丝佩尔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就消失了,可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因此松了一点。阿尔法德也笑了笑,把柠檬蛋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示意她再吃一口。海丝佩尔没有拒绝。
“海丝,”阿尔法德等她咽下去,才继续说,“黑魔法的范围确实很广,广到很多人根本不把某些小恶咒当黑魔法。但真正危险的东西,往往有几个特征。第一,它要求你把伤害或支配当作明确目的。第二,它常常比普通咒语更依赖情绪和意志。第三,它会让你习惯。”
“习惯?”
“习惯用更快的办法。”阿尔法德说,“习惯让别人闭嘴,而不是让别人听懂。习惯制服,而不是说服。”
海丝佩尔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那如果我只是为了保护别人呢?”
“保护别人也可能变成支配别人。”阿尔法德说。
海丝佩尔抬起头。
阿尔法德看着她,语气很轻,却没有让步,“你今天是不是和雷古勒斯谈过了?”
海丝佩尔没有问他怎么知道。阿尔法德总是知道很多事,他和画像和大多数小精灵都保持了良好的互动,大概只有克利切不买他的帐。
“他说我们总想保护他。”她低声说。
“他没说错。”
海丝佩尔的心沉了一下。
“保护本身没有错。”阿尔法德说,“但如果你替他决定什么东西可以学,什么东西不可以学,什么危险他该知道,什么痛苦他该避开,那你和沃尔布之间的差别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海丝佩尔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太刺耳了。
阿尔法德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我知道你不是沃尔布加。”他说,“也知道你不会用她那种方式伤害雷古勒斯。可是海丝,控制就是控制。”
海丝佩尔的手指慢慢松开茶杯。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能反驳的。她确实害怕雷古勒斯走上沃尔布加给他的路,害怕他把母亲的夸奖当作荣耀,害怕他被那个红眼睛的男人吸引,害怕他有一天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心甘情愿地把黑魔法、纯血、责任和牺牲全都混在一起,叫作布莱克家的命运。
她太害怕了,以至于几乎忘了雷古勒斯是一个人。
会长大,会选择,会误入歧途,也可能会恨他们总把他当作需要拦在身后的孩子。
“所以我该什么都不管吗?”海丝佩尔问。
“不。”阿尔法德说,“你该陪他学会分辨。”
“分辨什么?”
“分辨自己的声音。”阿尔法德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海丝佩尔忽然觉得,整个晚上谈论的一切都回到了那本旧书上的一句话。
魔法是意志的延伸。
可在布莱克家,最难的从来不是施出一个咒语,而是分辨自己的意志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可是我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呢。”海斯佩尔苦笑。
阿尔法德从怀里拿出一本很旧的小册子,放到她面前。封面没有书名,只有一枚被磨得很淡的银色星星。
海丝佩尔看着那本册子,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大脑封闭术?”她问。
“正是如此。”阿尔法德说,“你想掌控黑魔法,先要学会掌控自己的意志。”
海丝佩尔伸手碰了碰那本册子。纸面很旧,边角柔软,像被很多人翻过。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阿尔法德随手从哪家旧书店里买来的参考书,而是他自己用过的东西。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她问。
“你以前也没学到这里啊。”阿尔法德笑着说,“现在正是时候。”
海丝佩尔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门让你变得冷酷的魔法。”阿尔法德说,“至少我不希望你这样学它。大脑封闭术不是在你的脑子筑一面高墙,不是把所有情绪、恐惧、记忆都锁死。那样当然也能挡住很多人,但久了以后,你自己也会进不去,而且很容易被暴力破门。”
“那应该怎么学?”她问。
“先学会看见。”阿尔法德说,“说真的,我今晚讲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笔记怎么样?我写了很多批注呢。”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格里莫广场的夜色沉在窗帘后面,像一摊化不开的墨。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暖,可海丝佩尔仍然觉得手指有点凉。
阿尔法德站起来,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
“剩下的蛋糕留给你们。”他说,“给西里斯一块,给雷尔一块,别给克利切。”
“克利切不会在意的。”
“别小看小精灵和画像们,它们往往会有你意想不到的力量。”,阿尔法德笑了笑,走到壁炉旁,又回头看她,“海丝。”
她抬起头。
“照顾好自己。”他说。
海丝佩尔看着他,小声的说了一声:“你也保重。”
绿色火焰升起来的时候,阿尔法德的身影被吞没。客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普通火焰的噼啪声,和纸袋里柠檬蛋糕淡淡的甜香。
海丝佩尔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本小册子。
封面上的银色星星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可她摸到它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摸到了一扇门,一扇也许可以由她自己决定开合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