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还握着刀,指节泛白。
“你当然不一样。”他说。
这五个字一出口,海丝佩尔就知道坏了。
“我当然不一样?”莉莉重复了这句话,语速比原来慢了一拍,“也就是说,别的麻瓜出身的巫师就‘一样’了?那些被穆尔塞伯欺负的孩子们,他们就‘一样’了?她的魔法是偷来的,但我的不是?因为我恰好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在你这里被豁免了?”
“你在曲解我的话。”斯内普的声音紧了,像一扇被推了一下的门,铰链发出了嘎吱的响。
“你也不是纯血,西弗勒斯,海斯佩尔都没说那篇文章说的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莉莉怒斥着斯内普,看起来都要哭了。
海斯佩尔想转移话题,但斯内普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嘲讽道:“啊,布莱克小姐,你以为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吗?难道她不是也对诺特还有穆尔塞伯他们做的事情视而不见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还叫过你那个词呢?”
海斯佩尔最不愿意莉莉想起那些过去的烂账,她刺道:“西弗勒斯,你圣诞节过得很差吧。”
斯内普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别转移话题。”
“你今天带着一肚子火走进来,手背上还有伤,瘦成这样,你妈妈没给你做饭吗?还是你父亲——”
她在这里停住了,因为斯内普那张瘦削的脸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一口马上要溢出来的锅。
“不要提他。”他说。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求必应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吃燃料的声音。坩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泡了,蒸汽从锅沿往上冒,在昏暗的灯光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三个人各自站在实验台的三个方位——海丝佩尔在左,斯内普在右,莉莉在中间,像一个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莉莉这才仔细打量起斯内普来。海斯佩尔说的没错,斯内普脸色很差,消瘦地厉害,人薄几乎是在校袍里面晃了,莉莉忽然就心软了。
“好了,不聊这些了,海斯佩尔,该关火了。”莉莉放软了语气。
斯内普却愤怒了起来,他挥着魔杖把火灭了然后吼道:“我不需要你们可怜!”
海丝佩尔和莉莉都愣住了。
斯内普的魔杖还举在半空中,杖尖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坩锅里的药液被震得溅出来几滴,落在实验台上,发出一小阵嘶嘶的响。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难看的红,烧在颧骨和耳根上,和底下那层病态的灰白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同时在发烧和发冷的东西。他的嘴唇此刻抿得更薄了,嘴角往下拉着,带着某种羞耻,那种羞耻在他体内烧起来的方式和愤怒几乎一模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外喷。
“我不需要你们可怜。”他又说了一遍,把几个字里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牙齿之间碾碎。
海丝佩尔站在实验台的另一端,看着斯内普,看着他发抖的手、泛白的指节、袖口里缩回去又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她突然注意到除了手背的擦伤以外,还有一圈更旧的、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她以前没有注意到。
莉莉也看见了。
她的表情变了,她认识斯内普比海丝佩尔更早、更久,从科克沃斯的河边开始,她见过他夏天穿长袖、见过他说起父亲时嘴角那个特殊的僵硬角度、见过他每次开学回来都会瘦一圈,她突然意识到在斯内普的全部字典里,“可怜”是最脏的一个词。比“泥巴种”还脏。
“泥巴种”指向别人,“可怜”指向他自己。
“没有人在可怜你。”莉莉说,绿色的瞳孔稳稳地对着斯内普那双翻涌着的黑眼睛,不退也不闪,“没有人有资格可怜你。”
斯内普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坩锅里的药液已经不再翻泡了,火灭了以后温度在迅速下降,蒸汽也散了大半。实验台上那几滴溅出来的药液正在凝固,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翘起来,像几片枯了的叶子。今晚的第三组对照大概是废了,至少需要重新调配预处理液。
斯内普把魔杖放下了,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指松开。他把魔杖搁到实验台上,然后低下头去,开始收拾砧板上的蛇树皮残料。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手指还有一点微微的颤,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抖了,更像是一场风暴刮过以后,地面上的草还在被最后一点余风吹着。
海丝佩尔放下了搅拌棒,走到储物柜前面,打开柜门,拿出了一小瓶白鲜香精,走到斯内普面前,搁在他旁边的砧板上,没有说一个字。
斯内普的手停了。他看了那罐白鲜香精一眼,又看了海丝佩尔一眼。
海丝佩尔已经转身回去收拾坩锅了,背对着他。
他犹豫了几秒,把那支白鲜香精拿起来,塞进了袍子口袋里。
莉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低下头,重新翻开了笔记本,铅笔在纸上碰了一下,没有写字,只是在那张纸上留下了一个很轻的点。然后她把前面记录的数据又看了一遍,虽然今晚的第三组对照显然得重做了。
“下周重做第三组。”海丝佩尔把坩锅刷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沥水,“预处理我重新做,蛇树皮还够,不用再买。”
“我来重新算一下浓度。”莉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把误差范围再缩小一点。”
斯内普没有接话。他站在砧板前,低着头,把刀擦干净了,放回刀架上。然后他把砧板翻过来,擦了另一面,又放正。
“下周我会切得更薄一些。”他的声音很低哑。
“恐怕不行,再薄就要成纸了。”海斯佩尔说道。
莉莉笑了一声。
三个人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坩锅归位了,刀具归位了,剩余的蛇树皮封好了放回了储物柜。那瓶废掉的药液被倒进了水槽里,冲走了。莉莉照旧先走。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斯内普一眼。
斯内普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有求必应屋里剩下海丝佩尔和斯内普,按照惯例还要等五分钟。
斯内普靠在实验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袍子口袋里,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某一处。灯光很暗了,大部分蜡烛在刚才那一阵震动中歪了,有两根已经灭了,剩下的也烧得不太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的,把实验台和架子的轮廓全都拉得很长、很扭曲。
“西弗勒斯,无论如何,我们是朋友。”海丝佩尔叹了口气,然后站直了身子,拿起自己的书包,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周六,老时间。”她说。
斯内普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清表情了,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还亮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支白鲜香精的管壁。
他在那间越来越暗的屋子里又站了很久,才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