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丝佩尔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好。
她明明很困,躺下以后脑子却一直不肯安静,一会儿是西里斯站在八楼走廊里那副欠揍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有求必应屋里那顶银亮的冠冕,银边一闪,蓝宝石冷得像冰。到后半夜,她索性不翻身了,只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层墨绿色的帷幔,任由窗外那点发灰的晨光一点一点爬进来。
等真的起身时,地窖里还安静得很,连壁炉都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红。
她换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扣子却扣错了一颗,拆开重系时,自己都啧了一声。洗漱、收拾行李、把书和笔记重新压进箱子里,海丝佩尔从头到尾都没让自己闲下来。只要手里有事做,脑子里的东西就会老实一点,不至于一股脑全翻上来。
临出门前,她还是停了一下。
箱子扣好了,书也放整齐了,宿舍里空了大半,帷幔和床柱在清晨那点冷光里显得很安静。海丝佩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面无表情地把斗篷披上肩,转身出了门。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
火车站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海斯佩尔牵着雷古勒斯上了车,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找到一间空包厢,刚坐定,包厢门就被拉开了。
雷古勒斯原本正低着头整理手套,听见动静,动作先停了一下,随后才抬起眼。
门口站着莉莉·伊万斯,肩上背着书包,怀里还抱着两本书,红头发被站台上的风吹得有些乱。她先看见了雷古勒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海丝佩尔,眼里一点意外很快化开,变成了温暖的笑容。
“我应该没找错地方吧?”
海丝佩尔靠在窗边,看着她。
“当然没有。”
莉莉往里走了一步,却没有立刻坐下,只回头朝门外让了让。下一秒,斯内普也进来了,手里提着自己的箱子,黑袍边角沾着一点站台上的潮气,脸色和往常一样,像是整辆火车都吵得他头疼。
雷古勒斯整个人一下坐直了,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跟着收紧。
他先看了看莉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等视线落到斯内普脸上时,那点绷紧倒稍稍缓了一点。最后,他重新看向海丝佩尔,嘴唇抿住了,什么都没说。
海丝佩尔像是没看见,只朝门锁扬了扬下巴。
“门关上。”
莉莉愣了一下,还是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才刚合严,海丝佩尔已经抽出了魔杖。
她站起身来,念了一串咒语,声音细若蚊哼,杖尖先在门锁上点了一下,又在窗沿、行李架和包厢四角的木板接缝处一一点过去。细小的咒光一闪而过,像水珠渗进木头,很快就没了痕迹。
莉莉抱着书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是不是该觉得受宠若惊?”
“你可以。”海丝佩尔头也不抬,顺手又在门框边补了一道,“防窃听咒、模糊咒、忽略咒——为我们的友谊保驾护航。”
斯内普已经把箱子放上行李架了,这时回头扫了一眼她刚碰过的地方,淡淡添了一句:
“无声咒不行改练小声咒了?”
海丝佩尔手腕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从布朗小姐那里得到的灵感,她念咒的声音小的我都听不见了,怎么不算无声咒的一种呢?”
雷古勒斯原本还坐得很直,听到这里,目光一下被门锁和窗沿吸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以后教你。”海丝佩尔重新坐下来,语气懒洋洋的,“先坐好。”
“我现在就可以学。”雷古勒斯说。
“你连最基础的静音咒都还会在第三个音节抖手腕。”
雷古勒斯脸一下热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很好地掌握了这个咒语。”
“你上周还在休息室把隔壁桌的墨水瓶炸开了。”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说话。”
莉莉没忍住,笑得把书往上抱紧了一点。
火车开出站台以后,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积雪压着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响得很匀。刚才那几道咒语像是把这个小包厢从整列火车里单独剥了出来,外头还是学生们来来去去的吵闹声,里头却很安静。雷古勒斯坐得比刚才更直,手套叠在膝上,眼睛一会儿看看门,一会儿看看窗,又很快收回来。莉莉抱着书靠在座位里,像是也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尴尬,却没急着开口。斯内普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捏着那根魔杖,目光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莉莉先打破了安静。
“所以,”她看着海丝佩尔箱子上那枚压得很扁的旧纹章,“你们家那句法语家训,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丝佩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哪句?”
“你上次写在便条上的那句。”莉莉说,“还有你去年落在实验室那本书,扉页上也是。Toujours Pur.”
雷古勒斯几乎是立刻接上了。
“永远纯洁。”
雷古勒斯几乎是立刻接上了,答完以后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手指在膝上的手套边缘轻轻捏了一下,脸也跟着绷住了。莉莉眨了眨眼,随即看向海丝佩尔。
“是这个意思,Toujours Pur是个法语。”海丝佩尔靠着椅背,语气倒很随意。
“真像一句会被裱起来挂在墙上的话。”莉莉说。
“它确实挂在墙上。”海丝佩尔笑了一下。
莉莉一下也笑了,“梅林,我就知道。”
“家训本来就该挂起来。”雷古勒斯皱起眉,他还长着一张娃娃脸,做这样成熟的表情显得有点滑稽。
“我只是好奇,”莉莉说,“你们家都在英国待了几百年了,为什么家训还是法语?”
“因为布莱克家确实是从法国来的。”海丝佩尔说。她靠在窗边,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时候还没有《国际保密法》,巫师和麻瓜混在一起过日子,往前一千年,大家的历史本来就是互相影响的。麻瓜贵族怎么迁徙,巫师家族也会跟着动;麻瓜的征服、婚姻、战争和语言能改一片地方,巫师也照样会跟着改。”
莉莉听得很认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所以你们家就是那会儿从法国来的。”
“差不多。”海丝佩尔说,“1066年以后,英吉利海峡两边本来就没那么分明。诺曼人过来,麻瓜贵族、教士、骑士、书记官全都跟着过来,巫师家族当然也会动。再往后,百年战争的时候两边闹得再厉害,旧婚约、旧血缘、旧语言也不会一下断干净。很多巫师家族嘴上说自己是英国的,骨头里却还留着法国那边的习惯。”
“布莱克家算哪一种?”莉莉问。
“算两种都要。”海丝佩尔笑了一下,“既要说自己在英国扎了根,又舍不得把法国那层皮丢掉。这样最体面。”
“所以法语家训也算一种摆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莉莉问。
当然。海丝佩尔说,“写成法语,挂到墙上,看着好像要比英文高级一些似的,当然,换成拉丁文说不定显得更有底蕴。”
雷古勒斯不满地看了海斯佩尔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