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以后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记录，从头到尾，把伊万斯说的这些信息和她之前三炉实验的数据对照了一下。第一炉失败的原因清楚了——等的时间太短，温度还在六十度以上。第三炉失败的原因也清楚了——等太久了，降到了四十度以下，活性释放不出来。第二炉之所以“勉强”，大概是刚好撞进了四十五到五十度的区间，差了口气但没差太多。
明白了。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她仰起头，刚要开口，莉莉先说话了。
“你刚才说你三炉用的都是同样大小的火，”莉莉说，“但你每一炉改的变量都不一样，嗯，变量的意思就是，第一炉改了等待时间，第二炉也改了等待时间，第三炉还是。你只改了一个条件，其他条件都固定了，对吧？"
对。"
“那如果你想测火焰大小的影响，你可以再做几炉——等待时间固定在最佳的那个值，只改火焰大小。大火一组，中火一组，小火一组，其他步骤完全一样。”莉莉的语速越来越快了，“这样你就能单独看出火焰对结果的影响，排除掉时间这个干扰因素。在麻瓜的科学课上这叫控制变量法——就是每次只动一个条件，其他的全锁死，这样你才知道到底是哪个条件在起作用。"
她说完，抬起头，看见海丝佩尔和斯内普都在看她。
“我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斯内普先回答道。
海丝佩尔慢慢地说。“没上过小学，被麻瓜的智慧震慑了”。
她看着莉莉。
格里莫广场12号的教育告诉她：麻瓜出身的巫师在魔法上先天就弱一截，他们的知识体系是低等的、零散的、上不了台面的。但坐在对面的这个红头发的女孩，刚才用几句话，把她纠结了一整个下午的实验设计问题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她面前。
而她用来解决这个魔药学问题的方法，来自麻瓜小学的科学课。
海丝佩尔忽然觉得布莱克家的藏书室缺了点什么。
“控制变量法，”她把这四个字写在了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伊万斯提供，来自麻瓜科学课。"
“你什么都记啊，”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尊重知识来源。”海丝佩尔把笔放下，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伊万斯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控制变量法”在魔药学的文献里有没有人用过？"
“据我所知，没有，这很不魔法，”斯内普从旁边插了一句，“魔药师大多靠经验和直觉，炸了锅就换个做法，很少有人系统地拆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那就是说，”海丝佩尔的笔又拿了起来，“如果我们把这个方法用到魔药实验里——"
“你可以重新验证课本上每一个标准步骤到底是怎么来的，”莉莉的眼睛更亮了，“温度、时间、搅拌速度、材料投放顺序——每一个变量单独拎出来测，最后拼成一张完整的参数表——"
“做得出来的话，”斯内普说，语气依然干巴巴的，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书包里，在掏什么东西，“整本魔药课本都可以重写。"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他自己的材料——豪猪刺，刀具，一个旧量杯，每样东西都很旧，但干干净净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做吗？”莉莉问。
“做，”海丝佩尔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在莉莉的指导下，在最上面写了表头：组别、火焰大小、等待时间、下锅温度、药水颜色、气味、黏稠度、备注。
海丝佩尔重新分配了桌面。三组，火焰大小分大中小，等待时间统一按斯内普说的最佳温度来——四十五度左右。莉莉操作，斯内普测温——对了，温度该怎么测？"
“测温咒，”斯内普说，拔出魔杖在坩锅壁上敲了一下，一串淡蓝色的数字从杖尖冒出来浮在空中，“六十二度。"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咒语？”莉莉赞叹地看着斯内普，“教我。”
“有空的时候。"斯内普被小女巫亮晶晶的眼神看的有点脸红，结结巴巴的回答到。
海斯佩尔突然反应过来，双手抱臂，“所以其实你刚刚说用手碰锅壁是骗我的？明明可以直接用测温咒。"
“看来你比你哥哥聪明点，布莱克小姐。”斯内普嘲讽道。
“开始吧，我记录，”海丝佩尔拿起笔，然后看向斯内普，“不准这么说我哥哥，斯内普。"
斯内普不置可否，直接开始帮莉莉处理材料。
三组做完的时候，蜡烛烧矮了一截，废教室里弥漫着好几种混在一起的气味。
数据排在笔记本上很清楚：大火那组，药水颜色深了半号，黏稠度偏高，有一点点焦味——锅底温度过高，即使等到了四十五度再放刺，锅底那一层还是太烫了，一部分刺的活性成分在接触锅底的瞬间就分解了。中火那组，标准的蓝绿色，和课本上的描述一致，中规中矩。小火那组，颜色最好看——比课本版更透亮半度，白烟细密均匀，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香味。
“小火最好，”海丝佩尔在那一组旁边画了个圈。
“和我想的一样，”斯内普说，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小火那组的备注栏里——海丝佩尔写了“有淡香味，原因待查”。
“甜味可能是因为小火慢煮的过程中，干荨麻里的某种糖类物质没有被高温破坏，保留了下来，”他说，自言自语似的，“课本上的中火版本里这种物质早就烧没了，所以标准版的疥疮药水从来没有香味……"
“那这个香味对药效有影响吗？”莉莉问。
可能有，可能没有。得再做一轮才知道。"
三个人同时看了一眼材料——用完了。
“下次，”海丝佩尔把笔记本合上，“带够材料，把这个香味的问题搞清楚。"
“明天？”莉莉问，对着海丝佩尔也对着斯内普。
海丝佩尔想了想，“可能来。"
莉莉转向斯内普。“西弗？"
看情况。"
莉莉冲海丝佩尔做了个表情——嘴角弯着，眉毛扬着，一个“你看他就是嘴硬”的表情。海丝佩尔发现自己居然看懂了这个微表情，觉得有一点意外。
斯内普已经收拾好了，站在桌边背上书包。“走了，宵禁前还有二十分钟。"
“等等，”莉莉叫住他，“你上次借我那本《高阶魔药材料图鉴》还没还我。"
还没看完。"
“你什么时候看完？"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最多三天。他的声音已经飘进了走廊。
莉莉叹了口气，对海丝佩尔说，“他每次都这样，借了书就当自己的。但你得学会听他说的反面——他说看情况就是会来，说还没看完就是已经快背下来了，说快了就是明天就还。"
真有趣，莉莉·伊万斯是斯内普的英译英随身翻译吗？
“走吧，”海丝佩尔吹熄了蜡烛，在魔杖尖点了一点光。
两个人走进走廊，走了一段路，到了分岔口。
“那明天，”莉莉停下来，同一个时间。我把材料带够。"
好。"
莉莉转身往格兰芬多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布莱克小姐，你记笔记记得真好。那个温度梯度的表格，我们学了好久，你一下就全搞清楚了。"
海丝佩尔看着她。傍晚的走廊光线很暗，烛火从远处的壁龛里透过来，把莉莉的红头发照出了一圈暖光，翠绿的眸子带着欣赏地看着海斯佩尔，那么纯粹又明亮，海斯佩尔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
“怪不得斯内普顶着整个斯莱特林的压力都要和她做朋友，”海斯佩尔心想。
“谢谢，”海丝佩尔说，“明天见。"
“明天见！”莉莉挥了挥手，跑了，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
海丝佩尔往地窖走。
推开公共休息室的门，壁炉烧着，绿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角落的椅子上坐着斯内普，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斯内普没有抬头，她也没有打招呼。就好像今天下午一起做了一下午魔药实验的人不是彼此一样。
这是独属于斯莱特林的默契，有些事情做出来和说出来弄得尽人皆知是两码事。
海丝佩尔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今天的笔记本，重新翻开，把今天的实验结论整理成完整的几句话。
“控制变量法，用于魔药的定量研究。"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布莱克家的藏书室大概应该进几本麻瓜课本了。"
她把笔盖上，靠回椅背。斯内普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壁炉噼啪响着，黑湖在落地窗外漾着绿幽幽的光。
下周一的魔药课，她应该可以交出一锅比课本标准更好的疥疮药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