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在他身旁踱着步,补充道:“当年的状元郎,后来的刘府尹。据本宫所知,曾与沈大人交情甚深。他亲笔所写字迹,沈大人,你不会不识得吧?”
沈从度抬眸,皱了皱眉:“这布卷,下官从未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长公主道讽刺道:“刘府尹的东西,若是你见过,也就没有今日这桩事了。”
“前些日子本宫出巡,巧的是一只鸽子撞上本宫的车驾,上面携带的东西,倒让真让本宫大开眼界。”
“信中内容牵扯甚广,令本宫存疑,派人多方去查,却见这只信鸽从大理寺处飞出。”
“这么多年,沈大人还是如此缜密,不惜斩草除根,是吗?”
连续多重罪名压下,沈从度面色不变,从容:“长公主所言,下官不知何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长公主凤眸冷冽,她拍了拍手,旋即又是一人进殿。
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幼童,被领了进来,半大孩童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刚踏进殿,第一步都没有走成,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半天不敢开口。
长公主也不绕圈子,指着那小童道:“这个人,沈大人总不会还说不认识吧?专门为你大理寺暗中跑腿的人。”
沈从度缓缓摇头,“下官不识。”
“好,既然你不认识,那本宫就来问问这名小童他识不识得你。”长公主冷笑,随即示意那名小童上前来。
小童哆嗦着爬了过来,他依照长公主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跟同样看过来的沈从度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小童对视一眼后,那小童面露茫然,朝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完全没想到的发展,让长公主定在原地,她眯着眼睛凑近了小童,细长的指甲掐着对方的下巴,微微用力,无形的压迫感从她身上袭来。
“你可好好瞧清楚了,他是谁?”
小童咽了咽口水,然而还是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位大人,当日要我送信的…是个留着大胡子,见人就笑的公子。”
长公主瞬间眯起了凤眸,嘴角熟悉的冷意一闪而过。
这时,殿外又热闹起来。一位御林卫在殿外禀报:“大理寺少卿谢大人觐见。”
本已告假的谢疏,悄然出现在殿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更衬得身姿玉立,雅致脱俗。
来者不善。
长公主不自觉掐着手心,面无表情地看着走上前的谢疏。
谢疏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那人穿着旧日朝服,踏入殿内的一瞬间,轻易的攥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谢疏在几人身后站定,雅色长睫半垂,袖口举过额头,缓缓道:“陛下不妨听听赵阁老之言。”
赵阁老赵州,老叟口中的嫌犯,人早已退居多年。退居后,这位阁老便不见外客。
没想到,大理寺居然还能请得动这位半截入土的阁老。底下官员们飞快的交换了眼神,悄悄侧目观察。
长公主看了谢疏的袖口一眼,似是无意道:“谢少卿临时告假,这是去了何地?怎么袖口还沾着青苔?”
谢疏左侧袖口上,尚且残留着一抹淡绿色青苔痕迹,那时他拽着姜云衡上墙时,不慎蹭到的痕迹。
谢疏嘴角微弯,“劳长公主殿下担心。”
…
两个时辰前。
姜云衡终于在巷子口堵到赵州,算上今日,她已经足足跟了他半月有余。
但这位已经隐退的赵阁老自退后,不再过问朝事。
无论谁找,一律推拒。
并且这小老头有些孤僻,若是有人在一处地方蹲他两次,他便会腿脚利索的连夜跑路,消失不见。待找他的人走了,再考虑回来。
小心谨慎,意识到不妙,立马就跑。
无怪乎能做到阁老这个位置,还能全身而退。
眼下,姜云衡气喘吁吁,在巷口再次截住对方,谢疏在巷尾拦截,全方面拦住对方去路。
姜云衡张开双手,说什么也不放人走,道:“赵阁老,您老躲了我十天,自己也风餐露宿,何必呢?”
巷子中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瞪着眼睛,骂道:“小兔崽子,你要我做那送死的活,我难道还乖乖等着?”
说完气不打一处来,老头不想看面前的泼皮无赖,直接转身,又跟另一位堵路人——谢疏对上,心头火起,遂又骂道:“你也是个小兔崽子!成对的混蛋!”
“您老就别琢磨了,当年你求大理寺做事,沈大人拖家带口,赌上性命也要帮你,如今大理寺有难,您老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一只手,陡然从他身后伸过来,搭上他的肩膀。
姜云衡笑容森森,带着威胁。
想起当年,赵州皱眉道:“满嘴胡言!当年沈从度按规矩行事,哪来的赌上性命?还有,他那时候根本没成亲,家里也仅他一人,休想诓我!”
“那您求他帮忙,这事总做不得假吧?”姜云衡鬼话连篇,一招不行又换一招,“何况,此次大理寺的对手,是拿当年一事要挟。有因才有果,要是当年没有这个事儿,沈大人也不必费心这遭。”
“知恩不图报,但人不能见死不救吧?您老捅的窟窿,再怎么说,也得当事者亲自去解释,对吧?”
身后雪松气息靠近,谢疏缓步上前,看了姜云衡一眼,他嘴角泛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道:“叨扰阁老,实在抱歉。但此次事情有些棘手,的确需要您老作证。”
在朝堂上向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理寺,有朝一日,居然会开口请老臣帮忙。
赵州抬头,对上谢疏浅淡认真的眸光,吵闹的巷子终于安静。
…
“老臣参见陛下。”
“赵阁老,许久未见,今日所来何事?”帝座上的君王目光下落,终于开口。
赵州在沈从度身旁跪下,说明来意:“老臣今日所来,是为了向陛下请罪。”
“当年因与已故刘府尹相交,臣心存私念,恳请沈大人对那人从轻处置。”
“这一点是老臣私心所为,与沈大人无关,陛下若怪,便先责罚老臣吧。”
帝王冠下的视线,缓慢地移到他身上。
“哦?”
除此之外,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位者口中,每一句话都得多加斟酌。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