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深夜,更夫敲响三更棒,路上行人歇止,深夜寂寂,只余道路两旁的灯笼还在燃烧着。
“驾!”长安城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破寂静夜空,一辆檀木马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过街道上的青石板上,掀起细微尘土。
马车外,车夫带着黑色斗笠,半低着头,遮住面貌,只不住抬手挥鞭,驱赶骏马奔驰。
上京城,种种规格制度都有严格要求,能用上檀木料子做车的,前面几处关卡,兵卫们连拦都未拦,明眼一看便知不可拦。
但有时候,总有些不上道的人。
譬如,今日守城兵卫。
冷芒铺面而来,前行的马车,被前方伸出的剑戟拦下。为首的人抬起脸,脸上沟壑深深,然周身气势让人不寒而栗,虽已退战线许久,但身上仍带着久经杀伐的血腥气。
睢朝先帝一代时,出了两位飞虎将军,一位是霍翎,另一位则是面前的这人——厉仲。
好巧不巧,两位飞虎将军还是挚友。
霍翎一条性命折在谁手上,不会有人比厉仲更清楚。
厉仲持剑挡在路中央,两侧高级的火光也没能消散他眼中冷意,“车中何人?胆敢夜闯都城!”
为首的车夫见状,直接从腰侧扯下一枚特制玉牌,黄白玉石上雕刻着精美的凤纹,在昏暗的夜色中,仍显出非一般的莹润光泽。
“长公主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厉仲抬头,目光冷冽,不挪分毫:“宵禁已过,都城城门皆闭。便是长公主的人也得呈明理由,才可出城。”
“放肆!”车夫怒喝出声。“这可是公主府的车驾!”
“厉某按规矩办事,谈何放肆?”厉仲狭长眼眸微眯,扫视身后檀木车厢,冷笑一声:“还是说,这车厢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厉仲身后的兵卫,随着他话音,不约而同的高举手中武器,动作整齐划一,威压与寒芒铺面而来。
车夫哑声。
死寂间,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一只染着红蔻的莹润玉手伸出车门外,“厉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车门被掀开一条小缝,慵懒的凤眸女子斜靠在车内的锦榻上,目光定在厉仲身上:“本宫出城,还需要亲自给你汇报吗?”
长公主声音放的极轻。
厉仲神情一滞,缓缓退后,“不知长公主大驾光临,还望殿下莫怪。”
“厉将军哪里的话,你忠君行事,本宫谈何怪罪?”长公主漫不经心点着手上丹蔻,弯着眼睛道:“本宫车驾,将军可还有什么要盘查的?”
透过半开的缝隙,足以看清马车内所有布局,除却长公主外,再无他人。
睢朝律法规定一视同仁,但皇家銮驾,向来在律法之外。上一个挑战皇权的人,至今还是众人口中的禁忌存在。
退一万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时,也得先考虑考虑,是否能保下,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年,临了却被安排在皇城根下守门的兄弟们。
厉仲挺起的背脊微微塌下,他抿了抿唇,低头道:“…恭送长公主。”
先前剑拔弩张的兵卫们,也缓缓后退,让出通行道路。
马车从众人面前疾驰而过,那双凤眸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车夫驾着车,背影很快消失在深夜中。
车辕带起的烟尘,逐渐模糊了厉仲的神色。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细细的雨绵延不断至深夜,车驾终于在一处停下。
车上一抹黑影被人从锦榻底下捞出,随后毫不留情丢下。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终于停下。
下一刻,一柄素白雨伞也被丢在他脚边,雨水浸湿他的眼睛,也打碎了他这一路来的文人风骨。
模糊的视线中,只有车上那人的凤眸格外清晰,他缓缓爬起身,一字一句道:“长公主!您为何要插手谏言案?又为何要救下官?”
“救?”长公主垂眸咀嚼了这个词片刻,笑了:“吏部张青,你六品官身份,还谈不上让本宫出手相救。”
“但您为何…”名叫张青的官员睁着眼睛,执意追问。
“也许是,本宫也想同你们一样,但求不可求之事。”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长公主单手支着头,视线斜看过来,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之姿:“吏部为君而言,但也须知忠言逆耳。”
“本宫能保下你一次,但不能担保,还能保你第二次,将来朝廷上谨言慎行。”
伴随着尾音落下,马车也从张青面前离开,逐渐消失。
张青睁着眼睛,看着那辆檀木马车离去的方向愣神许久。
不止张青,
向陛下谏言的官员们,他们谁都没料到,从天牢里捞他出来的人,会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长公主。
张青皱眉…长公主,究竟为何要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