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后的人披着一身银灰色大裘,闻言抬头。露出的眉目极为清俊,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风姿秀逸绝伦。
小兵的到来,让姜雪年眉宇的沉寂散了些,他撑着案几起身,长松了口气:“总算来了,我去回禀太子殿下。”
低咳过后,他从营帐侧方疾步离去。
幽州水患来的迅急,他们拼尽全力也只疏散了三分之二的百姓。剩余的三分之一百姓,整整数万条人命则被掩埋在滔天巨浪中,至今连尸身都寻不得。
侥幸存活的几万百姓,流离失所,庞大的人口聚挤在临时划拨的安全区,虽有避难营帐,但衣食住行成了致命问题。
太子一连十三道调令发往上京,寻求支援。
但幽州洪水遍布,多数道路已尽数被淹,进出路上就耗费许多时间。
今日是水患的第十日,朝廷的救济粮总算来了,姜雪年无声的松了口气,快步往主帐方向疾去。
临近帷帐时,营帐内有人掀帐出来,那张面孔完美继承了圣德皇后和当今陛下的优点,容貌秀丽又兼具锋利之意,正是当今太子——舜和。
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年郎,对方瞳色浅淡,鸦色长睫在风中微微颤动,殊色过人。
若是姜云衡在此,定然能认出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已从麓山书院结业的谢疏。
幽州水患,朝中不少人为之担忧。
吏部尚书沈听舟曾为教授过年幼的太子,太子尊称他一声老师。师徒情分虽短,但在沈听舟看来,太子聪慧过人,无论是为君还是为臣,都无可挑剔。
听闻幽州水患,太子请命亲自去治理沈听舟为此担忧不已,私下多方奔波,最后更是派出关门弟子谢疏前去幽州,协助太子处理水患。
因麓山书院这层关系在,谢疏每次见到姜雪年都会特意停下问候,礼节周到,俨然把姜雪年当成另一个姜复礼对待。
姜雪年失笑不已,多次纠正不用多礼,谢疏每每都静静听着,下一次还是同从前一样。
两人甫一出来,正巧和姜雪年打了个照面。
谢疏朝姜雪年微微颔首示意,少年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变化,但姜雪年知道少年谢疏的性子本就如此,他也朝着对方微笑。
眼看姜雪年少有的行色匆匆,太子不由轻扬眉梢,有些诧异道:“澜之,何事神色匆匆?”
姜雪年略整了整神色,眉目温雅,回禀消息:“殿下,京城的援助粮草已到,城外的百姓今日可以吃上饭了。”
闻言,太子松了口气,道:“来了就好,走,我们去接应。”
山林间雾气散了些,山崖底下遍地的黄泥於土,经历过水患的地方,洪水仍未褪去。
远处,百姓们昔日安居乐业的家园尽数被浸在水中,仅仅露出一角屋檐,朝夕间家园倾覆。
治水救灾说起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困难重重。纵观古今,又有谁能真正与抗衡天灾?常用的治水手段,在这次水患中毫无用处。
风打着旋,带着凉意,掀开三人大裘的衣角,径直刮向天际,凭添一丝悲凉。
太子负手在前,看到这幅景象,语气有些沉重,开口道:“澜之,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战胜水患吗?”
身后的姜雪年低声咳了咳,目光清润,语气坚定道:“殿下,事在人为。我们此前所做已初见成效,前几日我们在上游埋下的沙袋已经起作用,今日水位比之此前已在下降。”
“殿下,请坚持下去,胜利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
太子低笑了声,喟叹道:“澜之,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呐...”
说话间,几人已至营帐门口,数段栏杆相围,组成简易营门。
营门前,几十辆马车首尾相连,绵延山道数里,其上堆放着希望的种子。
负责押送的禁军统领之一,长着一张刚毅面容。车停稳后,对方直接飞身从车辕跃下,朝太子恭敬叩首:“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上前搀扶起对方,温声道:“不必多礼,你们此行辛苦了。”
太子目光看向身后的马车,眉心微褶,道:“孤记得向宫中调三十石粮草,为何只有这些?”
禁军统领头低垂着,他低声禀道:“陛下已按殿下所书调拨了三十石粮草,但山路难走,路中水患不消。除却卑职押送的这百辆马车,其余两百车皆被困于半道。”
统领似是羞愧,头垂的更低,哑声道:“卑职未能完成殿下所托,深感愧疚。”
窒息般的沉默过后,太子叹了口气,他温和道:“此事与你无关,无需自责。天意如此路难行往,这一路来你辛苦了。”
禁军统领忙道:“太子殿下言重,这是卑职分内应当。”
身后脚步匆匆,有人自营帐方向出来,一位文官打扮的中年官员正疾步而来,在太子身后低声回禀:“太子殿下,聚集的百姓们...需您出面...”
文官低声絮语,能让官员不顾礼节匆忙寻人,事态非同一般。
太子静默片刻,侧身朝落后他几步的姜雪年道:“澜之,你去清点下这批粮草。”
姜雪年应声,原地只留姜雪年和谢疏。
目送太子和那名官员离开后,护送粮草的禁军首领连忙上前,递来粮草名目。
姜雪年接过,先简略翻开一遍,随后又将目光朝向
远处的数辆车马,准备逐一核对粮草。
但突然间,姜雪年的视线定住不动。
谢疏的循着姜雪年的视线看去,待看到视线中的人影后,他也步了姜雪年的后尘,身形定在原地。
山风呼啸,晨间雾气已褪大半。
姜雪年深吸口气,朝着人群中的一抹身影喝道:“出来!”
姜雪年气质清和,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雅,鲜少这般疾言厉色,反常的举动引得周围兵卫频频回望。
随后,姜雪年更是做出一个让所有人诧异的举动,他三步并作两步,疾步上前从护送粮草的禁军中揪出一人。
那名禁军穿着厚重的盔甲,或许是不太合身,甲胄之间摩擦声不断。被姜雪年带着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左脚歪了下直接被绊倒,整个人直扑在地。
姜雪年冷脸旁观,丝毫没有搀扶意思,清润目光紧盯着地上的人,蓬勃的怒气自他周身蔓延,不加掩饰。
那名禁军顿了片刻,终于抬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道:“哥,好巧啊,你也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