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洞悉所有阴谋,少年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抬眸,眼底装出八岁孩童该有的懵懂与纯粹,唇角扬起一抹软软浅浅的笑意,干净无害,温顺乖巧。
“姐姐很漂亮,也很温柔。”
舞姬见他全然没有防备,一副轻易被打动的模样,高悬的心瞬间落地,继续温柔诱导:“那宴会结束,我陪你回房间好不好?我陪你多说说话怎么样?”
太宰治微微点头,声音清甜软糯,顺从道:“好呀,麻烦姐姐了。”
……
夜深席散,宾客尽数离场,庭院灯火逐次熄灭,热闹褪去,整座宅邸归于幽深寂静。
舞姬紧随太宰治身后,一同回到他的院落。
木门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走廊的灯火与外人的视线。
直到在密闭的房间里,舞姬再也维持不住舞台上的优雅从容,眼底的温柔怜惜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急切。
但她依旧不敢直白暴露任务,依旧打算用温情攻心,哄骗少年自愿跟她离开。
她缓步靠近,语气柔软悲悯,带着刻意的心疼:“小少爷,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你寄人篱下,看似被优待,实则孤身一人,没有人真正懂你,没有人真心疼你。你每天乖巧听话,一定憋得很累对不对?”
她循循善诱,抛出早已备好的诱饵:“不如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远离这些拘束和冷漠。以后没人约束你,没人冷落你,我陪着你,给你安稳自由的生活。”
温柔的陷阱铺得圆满完美,在她笃定少年一定会动容犹豫、顺势答应的瞬间。
一直温顺沉默、乖巧听话的太宰治,缓缓抬眼。
方才眼底所有的懵懂、柔软、乖巧尽数褪去,一秒清零。
取而代之的,淡漠自他眼底缓缓浮现,一瞬间原形毕露。
他看着眼前故作温柔的女人,声音清淡平稳,却直接刺破了那副虚伪的假面。
“可当年,不就是你亲手丢弃了我吗?”
气氛骤然冷下来。
舞姬浑身一僵,脸上的温柔消散,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震颤,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她的底牌,她打算趁着太宰治犹豫期间说出口,以此拉拢他,消磨他心中最后的动摇。甚至早就准备好的信物都还在她的口袋里。
“你、你怎么……”她唇瓣哆嗦,语无伦次,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太宰治静静立在灯下,稚嫩的脸庞毫无情绪,语气依旧平淡:“你收了那些人的好处,奉命来哄我离开,不是吗?”
被一个孩子戳穿阴谋,舞姬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所有伪装彻底碎裂,她踉跄后退,背靠着门板,眼神慌乱又狰狞,无意识吐出了所有心里话。
“是!是我丢的你!”
她声音破碎颤抖,却压不住心头的恐惧:“我在横滨生下的你!你刚满一个月,我就把你扔了!”
“我不是养不起你!我是怕,我怕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太过恐怖莫测,权势滔天,阴冷偏执,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招惹不起!我不敢带着你活下去,我只能扔掉你,只能自保,我别无选择!”
多年深埋的秘密一朝败露,她彻底失控,话语愈发刻薄偏执,肆无忌惮地否定着太宰治的存在。
“你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灾厄,是我的拖累!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我抛弃你没有错,错的是你根本不该降生!”
横滨——
他静静听着这些狠心的话语,心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原来他的出生地是横滨。
耳朵被人倏然捂住,挡住了那些伤人的话语。齐木楠雄极轻地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要去了。”
舞姬早已心神大乱,彻底崩溃。极致的恐惧吞噬了她的理智,慌乱间脚步错乱、指尖磕碰桌椅,细碎的异响穿透门板,精准被屋外值守的护卫捕捉。
烛火摇曳间,主院的大门被悄然推开。
太宰治被护卫礼貌请至主院正厅。
他步履平稳,身姿端正,衣衫整洁如初,任谁也看不出他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情。
五条家主屏退所有下人,独坐高位的椅子俯视下方,神色沉稳公允,一派置身事外的姿态。
沉默良久,家主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今夜旁支私自行事,我并未参与,也从未授意。我不会违背悟的任何决定,更不会强行束缚你的去留。”
他目光沉沉落在少年的身影上,带着掌权者自以为洞悉一切的笃定与从容:“但我旁观已久,看得很清楚。”
“你在五条家住得安稳,却从无半分眷恋。你不添置一物,不偏爱一事,不依赖任何人,无心此处,从未想过真正扎根。”
“你本就想走,不是吗?”
家主放缓语气,摆出一副宽容成全的姿态,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我可以成人之美。我放你自由,解除你在五条家的所有束缚。我可以让你随你的生母离开,赐你们丰厚钱财、安稳居所,让你远离咒术界纷争,远离五条家的是非,做个普通安稳的孩子。”
在他眼中,这是最周全,最仁至义尽的结局。
孤儿终归向往血亲,漂泊终归渴求安稳。他认定太宰治所有的疏离冷漠,都只是渴望逃离束缚的倔强。
太宰治静静立在灯火之下。
这世间似乎人人都在算计他,揣测他,定义他,安排他的人生。
人人都自以为懂他,都拿着自己的世俗道理,强行套在他的身上。
——太累了。
周旋太累,伪装太累。
太宰治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直视高位之上的男人,声音轻淡空灵:“你究竟知道我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满堂寂静无声。
高位上的五条家主喉间微哽,早就安排好的话术一时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阶下那个孩子,安静伫立,眼底空无一物。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却又像极了当年的另外一个人。
像极了当年的五条悟。
他们这一类人天赋异禀,却偏偏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独行在某条道路上。
他们才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