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他一直默认自己那与生俱来空洞与孤独,那些在漫画书中干净纯粹的羁绊,从来不属于他。人生对他来说没有未来可言,只是日复一日的敷衍度日。
可此刻,有人轻轻告诉他——或许不一定。
没有笃定,没有许诺,没有逼迫。
只有一句渺茫的“说不定”。
就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在他一成不变的虚无生活里,埋下了一个莫名的希望。
不必热烈期盼,不必执着追逐。
只是心里多了一件没有答案的小事。说不定以后,他也能遇见那样一个人。
不为利害,不为远近,只是单纯地、平等地,愿意做他的朋友。
这一点点不确定的希望,不足以让他眷恋世间,不足以消解他骨子里的倦怠。
却足够让他多一点理由,继续往前走。
在每一个觉得活着无趣、一切无所谓的时刻,他可以稍微等一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但未必不存在的未来。
太宰治垂着眼,声音轻淡得几乎融进风里:“……是吗。”
“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
语调依旧恹恹,听不出起伏,没有欢喜,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平淡得像是在说中午吃了什么一般。
五条悟却安静地注视着他,确认了对方的情绪后,俏皮地眨眨眼:“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哦。”
一分钟后,五条悟抱着特大号电动唱歌扭动式向日葵站在门口。向日葵还在唱着当下最时兴的歌曲。
五条悟抛开向日葵,敲响房门寻求第二个机会:“我还带了另一样东西,治,你再看看嘛。”
又是一分钟后,五条悟和一只通身黝黑的小狗一起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小狗前一秒还在朝他摇尾巴,后一秒就因为一阵寒风而瑟缩在了角落。
五条悟:“……”
……
“……为什么家里的小孩讨厌狗?”开学第一天就得到这么个疑问的夏油杰简直莫名其妙,想到这位好友的脑回路瞬间释然,礼貌解释道:“这很正常吧,有人喜欢就会有人讨厌啊。”
“不是那种讨厌,是一种完全不正常的讨厌。”五条悟皱眉,伸手比划着尽力说明那种抽象的情绪。
一点没看懂的夏油杰嘴角微抽,道:“可能他以前被狗咬过?”
五条悟却坚定地摇头:“绝对没可能!他到现在还喜欢兔子。”
没搞懂其中关联的夏油杰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五条悟,思索片刻还是给出了答案:“说不定就是不喜欢狗的性格?”
五条悟闻言垮了半边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难得露出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认真。
“不是性格的问题。”他皱着眉回想太宰治骤然冷下来的眼神,独有的敏锐让他捕捉到那股藏在眼底近乎生理性的抵触,“他那是……厌恶。”
那是一种连情绪都懒得掩饰的排斥,像看见什么肮脏又可悲的东西。
夏油杰听得一愣,单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这么严重?”
一旁的家入硝子刚拆开新的眼药水,闻言抬眼,随口插了一句:“小孩子讨厌什么东西,大多都有缘由。兔子温顺独立,不会讨好,不会摇尾乞怜,狗不一样,天生会依附人、会顺从。”
她一语点破,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要害。
五条悟猛地一怔。
脑海里瞬间闪过八岁少年垂着眼摩挲核桃壳的模样,闪过那句轻飘飘的“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闪过太宰治对束缚本能的抗拒。
是啊。
兔子独来独往,自顾自活着,从不需要依附谁,也不会对谁摇尾示好。可狗不一样。
狗的忠诚是枷锁,顺从是驯化,热烈的亲近是毫无底线的讨好。
太宰治讨厌的不是狗本身。
是狗代表的、被豢养、被驯服、失去自我、依附他人的模样。是那种被关系捆绑、一辈子拴在别人身边、无法挣脱的宿命。是那些不分缘由的、廉价又虚伪的温情。
那是他穷尽一切,拼命想要逃离的东西。
五条悟忽然就懂了。
他送的全都是他厌恶的东西。
可这也是他能给的东西。
少年后知后觉地垮下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又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怅然:“原来是这样……”
那么自己,对于太宰治而言,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夏油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看来,这位小朋友比我们想象的要敏感得多。”
硝子合上眼药水瓶,淡淡补了一句:“他比你更清楚,什么是束缚。”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蜷起。
错了,全做错了。
然而片刻后,他又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该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