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就那样一步步踩着枯草与碎石往前走,小小的身子裹在略显宽大的和服里,晚风一吹,衣摆便轻轻晃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明明是刻意逃离,却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全然无所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后的松代依旧隐在树影里,指尖攥紧了袖口,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死死盯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钉在原地,半分上前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么消失吧。
太宰治自然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没有担忧,没有阻拦,甚至藏着几分隐秘的期许。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脚下步子未停,径直走进了后山更深的密林里。
御三家聚会,五条家主宅灯火通明,宾客往来,咒术师们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隔着重重院落隐约传来,而这片后山,却是全然的寂静,冷得只剩风声与虫鸣。
他走了不过片刻,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少年略显不耐烦的冷哼。
太宰治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
一身剪裁得体的和服,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纵与倨傲,眉峰凌厉,眼神冷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带着禅院家族嫡子独有的矜贵与刻薄。
是禅院直哉,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家主的禅院家少爷。
御三家齐聚,他跟着长辈前来,厌烦了主宅里虚伪的应酬,便独自溜到后山透气,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一个陌生的小孩。
禅院直哉也看见了太宰治,眉头瞬间蹙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孩子。
穿着五条家的服饰,却没有丝毫咒力波动,身形瘦小,脸色苍白,一双鸢眼蒙着淡淡的水汽,孤零零站在林间。
“哪里来的野孩子?”禅院直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不屑,脚步顿住,没有上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回去。”
他天生骄纵,又出身禅院这样看重咒力与门第的家族,打心底里看不起没有咒力的人,更别提这样一个不知身份的小孩。
太宰治只是抬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按照他的话转身离开。
鸢色的眼眸里,没有害怕,没有局促,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像是透过他看一些别的东西。
从松代的漠视,到五条家上下的疏离,再到眼前禅院直哉毫不掩饰的鄙夷,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晚风卷着落叶,落在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凝滞。
禅院直哉见他一动不动,非但不走,还直直盯着自己,眉头皱得更紧,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刚要再开口呵斥,却见眼前的小小孩童,缓缓收回了目光,转身,依旧慢悠悠地,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全然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那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反倒让向来骄横的禅院直哉,一时愣在了原地,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他见过的本家小孩,要么畏惧他的身份,要么讨好于他,从未有过一个孩子,这般无动于衷。
后山深处,月光被浓荫切割得支离破碎。
禅院直哉见这四岁的小孩不仅不畏惧,还自顾自往深处走,骨子里的傲慢瞬间被点燃,几步上前拦在太宰治身前,睨着他道:“听不懂人话?这里是五条家的后山,不是你这种废物该乱闯的地方。”
太宰治缓缓抬眼,眼眸在暗夜里格外透亮,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意,反倒轻飘飘吐出几句话。
“禅院家的少爷,只会仗着年纪大欺负比自己小的孩子吗?”
“听说禅院家重实力,可直哉少爷只会对弱者摆架子,难道这就是禅院的强者?”
字字轻软,却句句扎心。
禅院直哉本就骄傲自负,最厌被人质疑慕强却欺弱,甚至没察觉到面前的人是如何察觉到他的身份,瞬间被气得面色铁青,抬手便要朝着太宰治挥去,咒力在掌心隐隐翻涌。
周遭风声一滞。
太宰治身形极巧,小小的身子微微一侧,借着地面松动的碎石轻轻一滑,看似狼狈踉跄,实则堪堪避开了那一击。
他脚步轻盈地往后退了半步,依旧仰着小脸,神色平静无波,全然不像受惊,反倒像在戏谑。
直哉那一拳落空,怒火更盛,可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讶异。这小子反应敏锐得惊人。
太宰治将他眼底的在意尽收眼底,慢悠悠开口:“原来直哉少爷最看重的,是强者啊。”
禅院直哉被戳中心事,冷嗤一声,不再掩饰:“废物懂什么,弱者本就该臣服强者。”
太宰治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忽然状似无意地提起:“那少爷不好奇吗?能生出六眼、最强咒术师的人,是什么模样?”
这话一出,禅院直哉的动作骤然顿住。
五条悟的强大是咒术界公认的巅峰,六眼更是百年难遇的天赋。他一直只知五条悟由五条家主收养,却极少有人提及他的亲生父母。禅院直骨子里的好胜心与慕强欲瞬间被勾起,眉峰一挑:“你什么意思?”
“我在五条家待久了,听底下的人私下传过。”太宰治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隐秘的秘密,“五条家主不是六眼的亲生父亲,他真正的父母,就住在后山外的小镇上。我听过传闻,也知道具体的地点。”
他抬眼看向禅院直哉,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狡黠与试探:“直哉少爷要是想亲眼看看,我可以带你去。”
禅院直哉盯着眼前这个忽然抛出重磅消息的四岁小孩,神色沉沉。
他本就厌恶五条悟,又极度慕强,对生出最强的一对夫妻充满了莫名的探究欲与不甘。此刻被太宰治一语勾起心思,再看这小孩平静无波的模样,一时竟忘了方才的怒意。
“怎么样,要去吗?”鸢眼微微眯起,似是微笑,又似是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