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看着顾明月解释道:“我也并非怕你牵连,只是顾氏出了温州的确不是望族,我能在长安上任也是费了大力气的,实在不想为家宅琐事功亏一篑……”
“我明白。”顾明月心无波澜,平和看向他,“还未恭喜表兄在长安上任。”
顾明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只好看向母亲朱钰。
偏偏此时的朱钰依然只望着顾明月,并未看他。
“……你伯父他们不是这个意思。”顾询看了眼侄儿顾明峰和长嫂朱钰,干巴巴打圆场,“你的名字还是当年他亲自为你选的,众多姊妹里,只有你是‘明月’,而你表兄是‘明峰’,取的正是明月照山峰之意……”
顾明月为这牵强附会失笑,看着父亲温和面孔,就想到他离家游学多年,想到被留下的自己和母亲。
她其实憧憬过这样的父亲,见多识广却潇洒自在,洞悉朝局却超然世外。
是个不拘泥于商场算计,也不自大轻视他人的人。
但现在她又想:父亲是如此名士,她和母亲就过得好吗?除了父亲寄回来的书信,除了别人的赞誉,还有什么呢?
母亲病重时,是伯母看顾,忙上忙下;顾氏有难时,是伯父四处奔波周旋,保家族安定。
父亲呢?他在何处吟诗作对,和谁饮酒赏月?
“阿父,我没说伯父不对,只是我不要继续这样了。”顾明月看着顾询,“我不想再做‘受宠’的顾氏嫡女,不想在谁的庇护下,靠谁的清名……因此得一个顾氏女的侧目。”
“明月?”顾询更为不解,“是,你不是你伯父伯母的亲生女儿,姊妹一多,或许是受了些委屈……但这么多年来,阿父出门在外,都是他们照顾你们母女,你竟然丝毫未有感恩吗?”
顾明月知道,这顾氏是顾致的顾氏,顾询的潇洒自在,是因为顾致替他分担了责任。
而她和母亲,本不该是顾致需要承担的责任,所以她指责不了顾致的冷漠和轻蔑,也无法不感念朱钰真心的照拂和疼惜。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为了“感恩”二字抹杀掉自己,然后埋葬在顾氏家谱里,成为“好”字的续写。
“而且你阿娘的身体一直不好。”顾询仍试图说服顾明月,“你若远走……”
“你是死的吗?”被侍女搀扶着赶来的陈琴一眼没看顾询,只握住前来相扶的顾明月,“你阿父好日子过够久了,该轮到你了。”
“……琴娘,你这什么话……”
“难道不是吗?”陈琴紧握着顾明月,看向顾询的眼神含怨,“整整十年,你游学、作诗,是江南有名的文士大才,会为了仅几面之缘的‘友人’跋涉千里,义气清名享誉南方……”
“这不好吗?”顾询不解,“我的清名也是你们的啊,顾氏既有商贾之财也有文士之才,方可立足江南道之首啊!”
陈琴摇头,隐有病容的苍白面孔上写着千言万语,但最后也只是眼眶湿润,望着肖似自己的女儿,哑声道:
“吾儿,你当如你父般心无旁骛,只需往前走,不必停留也不必回头……阿娘只愿……吾儿也以文士之才得偿所愿!”
“叔母!”顾明峰此时出言阻拦,“明月本该恪守孝道在家侍疾,您母亲当年可是十里八乡赞颂的好女娘,十二岁侍疾三年,又守孝三年才议亲……她当如表外祖母般得体……”
“谁想要你们口中不值钱的‘得体’一词!”陈琴冷笑一声,忽而厉声打断,“为了区区一个‘得体’,一个‘好’!我阿娘再三隐忍退让,嫁人前侍疾守孝,嫁人后操持一大家子,凡事亲力亲为……可谁还记得,她也曾写出过拔得头筹的绝句,谁还知道,她也有一手不逊色的草书?”
她隔着仍然面露不解的顾询和顾明峰,只遥遥与沉默半晌的朱钰对视:
“我不要吾儿过你我这样的日子,不要让她主动放下《史论》,再拿起笔墨时写的是管家策,写的是账目……经年后再满心不甘于当初被‘好’字诱惑,背叛了自己的自己。”
“叔母在说什么?”顾明峰皱眉看看陈琴,又看向朱钰,“……阿娘?”
朱钰沉默不语,注视陈琴和顾明月片刻,侧首转身:“明峰,我们走吧。”
“可是阿父说……”顾明峰又看了眼陈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譬如母亲写的草书,还有她书房角落里积灰但没有被清理掉的《史论》。
顾明峰之前以为,那是父亲遗落在母亲书房的。
但其实……
顾明月看着远去的伯母背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母亲紧紧捏在手心。是微凉但柔软的触感,仅有指骨间的力传递过来,强烈到令人难以忽视。
瘦弱但目光迥然的陈琴,对着顾明月轻柔微笑着,已经看不出任何过激情绪:“走吧,明月。”
顾明月想,她会的,会往前走,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