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蓉站在护士台边上,手指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心里怨恨舒迩不假,也确实很缺钱,可那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么可能真的不问缘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笔钱。
杜蓉决定要去找翁芸祖孙俩问清楚。
她站在林家门口,过了很久才有人来给她开门,而门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问了才知道,原来翁芸把这套房子租出去了。
实在没办法,杜蓉只能用贺桉的手机联系舒迩。
【迩迩,小桉的医药费是你交的吗?】
【是。】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看到舒迩承认的那一刻,杜蓉的心还是沉了沉。
翁芸只是把房子出租,那些租金根本不够支付那么大一笔医药费。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现在就去跟医院那边商量,让他们把钱退给你。】
【杜阿姨,您别急,这钱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
杜蓉一愣,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
长得漂亮,性子高傲,说话做事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平日里碰到邻居连招呼都懒得跟他们打。
杜蓉看得出来,舒绮曼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这些普通人家。
“傲得很。”住楼下的李婶撇着嘴,压低声音跟杜蓉吐槽,“也不知道傲什么,有本事别嫁给林老师啊。”
杜蓉没接话。
李婶自知失言,面色讪讪地找补,“我不是说林老师不好,我是替他感到不值,那么多好姑娘,你说怎么就偏偏娶了她呢,这个一看就不是会安分过日子的。”
还真叫李婶说对了。
某天早上,有人看到舒绮曼提着行李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自那以后杜蓉就再也没见过她。
【对,她再婚了,我现在跟她住在一起。她再婚的对象很有钱,这些钱都是他给我的。小桉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这钱您一定要收下。】
这钱是她跟舒绮曼做交易的酬劳。
她听话勾引宁晏驰,而舒绮曼要给她钱。
舒迩有求于自己,舒绮曼反倒高兴,这意味着她手里又多了一个可以拿捏舒迩的筹码。
至于舒迩跟贺桉之间发生过什么,贺桉为什么会受伤,舒绮曼不关心也不在乎。
杜蓉没再推辞,她没那么高尚,她需要这笔钱来救贺桉的命。
作为一个母亲,在她心里没有什么能比贺桉更重要。
【所以,你奶奶也跟你们住在一起?】
杜蓉虽然好奇舒迩为什么会跟舒绮曼在一起,但她清楚这是她的私事,所以只挑能问的问。
正当舒迩疑惑杜蓉为什么这么问的时候,她又发来了一条:【难怪她把房子租出去了。】
自从林序南去世后,总有些人借着酒劲深更半夜砸他家的门,嘴里头还不干不净。
那时候贺桉总会第一时间赶到,将那些醉汉赶跑,可现在……
她们能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杜蓉打心眼里替她们高兴。
舒迩盯着屏幕皱了皱眉。
什么叫奶奶跟她们在一起?
什么叫把房子租出去了?
她昨天才跟奶奶通过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慈爱,一遍遍跟她强调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完全没提过这事。
奶奶在骗她?
家里的房子租出去了,那奶奶现在住在哪?
舒迩既想不通奶奶为何要骗自己,又担心老太太一个人在外头会出什么事,恐惧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立刻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是“奶奶”的号码拨了出去。
接电话!
快接电话!
细长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角,骨节泛出青白,指尖的每一次轻颤都昭示着舒迩掩藏不住的惶恐。
好在电话很快被人接通了。
手抖得握不住手机,舒迩只能点开免提,“奶奶。”
隔着手机的电流声,翁芸没有察觉到舒迩的颤音。
“迩迩,怎么现在给奶奶打电话?”
舒迩急切地问道:“您在哪?”
翁芸笑了笑,像是舒迩问了一个很可爱的问题,“奶奶当然在家呀。”
“您还骗我,家里的房子是不是租出去了?”
翁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她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被舒迩知道了。
“奶奶搬回乡下住了。”
“为什么?”
“乡下安静,其实我早就想搬回去了,你爷爷和你爸爸都在那,奶奶去看他们也方便。”
舒迩咬着下唇,一想到翁芸一个人收拾行李,离开住了几十年的家,孤身一人回乡下的场景就忍不住哽咽,“奶奶……”
“乖乖,不许哭鼻子,我们迩迩的眼泪比珍珠还金贵,可不能随便掉。”翁芸哄着舒迩,“你别看咱们小区旧,但跟一中就隔了一条街,妥妥的学区房,租金可不低。奶奶把租金都给我们迩迩攒着呢。”
翁芸不信任舒绮曼,她必须得给她的小孙孙留好后路。
“我不要,这钱您不许省着,该花就花,到时候我要检查的。”舒迩擦掉眼泪,眼尾湿红一片,看上去可怜又可爱,“过几天我去看您。”
“不用来看我,我在这挺好的,隔壁都是老邻居,我天天串门跟她们聊天,热闹得很。倒是你,要是舒绮曼对你不好,你可一定得告诉奶奶,我找她算账去!”
舒迩敛眉,语气听不出异样,“嗯,我知道。”
祖孙俩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可那些藏在语气里的轻描淡写,被刻意绕开的沉默,真能瞒得过彼此吗?
“迩迩。”
“嗯?”
“要不咱不找那个人了……”
唯一的儿子已经没了,翁芸现在只希望舒迩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过完这一生。
“奶奶。”舒迩打断她,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好好好,奶奶以后不讲了。对了,宁家那哥俩没欺负你吧?”
翁芸对宁家俩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大冷漠大高个,老二上蹿下跳像皮猴子。她家迩迩一个娇弱小姑娘,翁芸怕她会受委屈。
“没有呀。”舒迩的脚尖无意识蹭了下地,脚踝处的细骨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想到接下来要对宁晏驰的事情,她下意识替对方说话,“大哥对我挺好的。”
翁芸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大哥只是看着冷冰冰,他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舒迩本想再举些例子,好让奶奶更信服,可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转移话题又跟奶奶聊了些别的。
他对她好吗?
要不是亲耳听到,宁晏驰根本不会相信这话是从舒迩口中说出来的。
不过是没在言语上过多为难她,这就算好吗?
宁晏驰站在阴影里,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小孩也太容易满足了。
换作宁泽旭,大概已经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他又在冷暴力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待下去了。
无论是偷听舒迩打电话还是长久的目光凝视,都是一件越界而逾矩的事情。
甚至有些不道德。
舒迩对此毫无察觉,她沉浸在与奶奶的通话中,时不时轻声应和,嘴角的笑意清浅温柔。
宁晏驰垂下眼,沉默地退后半步,隐入更深的阴影中。
就在着隙间,舒迩倏地偏过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结束和奶奶的通话后,舒迩发现杜蓉还给她发了条消息——
【迩迩,那天是我情绪太激动,阿姨向你道歉,对不起。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医院看看小桉吗?他听到你的声音,一定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