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冬日,晌午一过,太阳就偏西了,暖意斜斜地洒下来,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淡。
陆松追逐着一颗蹴鞠,在庭院玩耍。
顾茂与陆节从书斋相携而出,穿过回廊,望见活泼的幼子。
“他还这般弱小……庙堂却似乎不能容他安稳长大了。”陆节的视线黏着欢快的陆松。
顾茂闻言,依然稳稳地站着,双手交叠于腹前,她问:“既如此,你是否会安排松儿离京?”
“不会。”陆节沉沉闭眼。
顾茂缄默不语,她的脸上并无惊异之色。
一阵风吹过,带来寒意。
陆节睁开眼睛,轻声问:“会恨我吗?”
“不会。”顾茂淡淡道,“陆松待在洛阳,是你对庙堂最大的诚意。倘若陆松离开,你凭什么取信于庙堂?既然你想留在庙堂,陆松当然也只能待在这里。”
陆节沉默片刻,语气极轻:“我无意离开庙堂,绝不是因为贪恋权势。其实,时至今日,我已然可以预料到庙堂的崩塌。”
“但你不死心,希望在废墟上重建刘汉。”顾茂眼神平静。
“然也。”陆节缓缓道,“煌煌炎汉,我不忍心它走向末路。”
“谈这些过于缥缈。”顾茂轻叹,“你回房小憩一会儿吧,傍晚还要去步广里、面见董卓呢。”
陆节先是点头,后又询问:“董卓……想让董越去南阳挣军功,我应该阻拦吗?董越如果离京,就会带走一批凉州老卒。”
顾茂眸光流转:“你担心洛阳空虚?”
陆节颔首,他说:“若想延续刘汉国祚,天子必须得活着,他需要兵马保卫,需要护身符。董卓率领凉州军闯入洛阳,固然是兵变,固然是藐视天家,然而,事已至此,天子应该接纳董家。董家子弟虽然不少,但除了董越,其他人在军中没有真正的威望。”
“可是,你之前认为董越莽撞,不宜留在京城。”顾茂蹙眉。
“是,我确实这么认为。”陆节眯眼,“我既畏惧董越在庙堂冲撞天子,又害怕董卓……出了岔子的时候,洛阳没有董家人站出来,然后,被一些公卿抓住缝隙。”
“即使公卿抓住缝隙,又能做什么?”顾茂一时没有听懂。
“天子毕竟受了董卓的欺压,内心怎能无怨?一旦洛阳陷入动荡,董家却无人能出面控制局势,公卿势必推动天子诛杀董皇后、清算董家人。”陆节叹息,“维夏,凉州军内部,派系复杂。一旦董卓身故,那些将校……未必不会短暂与公卿合流,以求夺取庙堂权柄。”
顾茂呲牙咧嘴:“公卿难不成自以为能控制凉州将校?他们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迟早被反客为主!更何况,即使董越去了南阳,不在京城,但他又不是死了,遑论河内郡还有牛辅。纵使董卓发生不测,公卿也不至于跳出来吧?”
“呵呵,”陆节突然笑了,他摇头,“莫要高估公卿。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顾茂抿紧唇,数息之后,她说:“你这番话的前提,是默认董卓身体不佳。董卓的身心,当真堪忧吗?”
“董卓是庙堂如今的执牛耳者!他的身心状况,关乎司隶的局势、庙堂的未来、天下的走向!而他已经年过五旬,身材肥胖,作息颠倒,饮食不加节制,我哪里有什么把握?”陆节眉头紧皱。
“若如此,便莫让董越前往南阳了。”顾茂捏着眉心,“待我斟酌一下如何阻拦此事。”
陆节垂下眼帘:“可是,董越留在京城,我亦有担忧,此人的心智远不及董卓,我怕他对天子不利。”
顾茂拧眉,沉声道:“那你便去拉拢徐荣、张辽、段煨。”
“是!我知道我应该拉拢军将。”陆节略有烦躁,“徐荣识大体;张辽明事理;段煨是姻亲。我当然可以与他们亲近!但是,他们谁也不服谁!维夏,你懂否?除了董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整合凉州军!而董卓……他直到今日,都尚未部署他的身后之事!”
局势简直是一团乱麻,顾茂有些无力地揉了揉额角,“那你先去博取天子的信任,以防天子在关键时刻支持公卿。而董越的事,任由董卓决定吧,左右我们难以辨明董越离京的利弊。董卓自诩身体康健,也许他确实安好。”
陆节眼角耷拉下来,闷闷道:“我知晓了。”
又一阵风吹过,陆松玩累了,任由蹴鞠滚向槐树,他则迈着小腿奔向顾茂。
“阿母!”陆松抱住顾茂的袍袖。
顾茂应了一声,拿出丝帕擦拭陆松额头的汗珠,“冷不冷?”
“不冷!”陆松摇着脑袋,“我后背很暖,是太阳晒的。只有风冷,太阳不冷。”
顾茂莞尔。
陆节听着童言稚语,唇边不由得漾开笑意,他蹲下身,望着正在揉眼睛的陆松,语气轻柔:“阿父打算回房小憩,你愿意陪阿父吗?”
“小憩?睡觉吗?”陆松歪头,他睁大眼睛,“我不困哎,我要去坐秋千。”
陆节失笑,他伸手捋着陆松头上的小髻,摩挲中透着怜爱。
“你带他回屋吧,他已经困了,往常也多是这个时辰休息。”顾茂笑道,“只是他贪玩,非要熬到眼皮黏在一起才肯承认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