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敞开着,堂屋外的夜色尚浅,雨声清晰入耳。
眼见阿母和舅父起身,陆松也连忙站了起来。
顾茂依旧在和阿羽交谈。
“林途已经走了?”顾茂追问。
“没有,”阿羽摇头,顺带补了一句,“虽然下着雨,但天气闷热,林甲士口渴得很,他去井边打水了。”
顾茂颔首,吩咐道:“你去寻林途,让他在喝完水之后,来堂屋一趟。”
阿羽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顾雍看向顾茂,语气凝重:“阿姐,何家已作鸟兽散,然而何太后终究是天子的生母。一旦何太后崩逝,天子若哀毁骨立,庙堂是否会震动?”
“以当今天子的脾性……只能且走且看了。”顾茂面沉如水。
顾雍屏气凝神,眸光晦涩。
顾茂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起幼子在侧,她扫了一眼陆松身前的食案,盛放羊奶的汤盏空空如也,“松儿,你既然喝完了羊奶,就跟着乳母回房吧。”
陆松乖巧应诺,行礼离开。
少顷,林途走进堂屋。
顾茂和顾雍已经重新坐下。
林途拱手行礼,顾茂请他入席。
“幼朴吃晚膳了吗?”顾茂面带关切。
林途摇头,干脆利落地回答:“没吃。长史从廷尉狱回到相国府后,先是安排顾郡守住下,后又和李小将、熊兵曹等人商量出兵汉中的事。方才,北宫把何太后病重的消息递到相国府,长史派人去步广里禀报董公,然后又吩咐文吏去尚书台传话,明日的朝会肯定是不开了……呃,反正长史挺忙的。”
顾茂轻叹:“纵使如此,也应当吃些食物垫垫肚子,不是说今夜还要入宫吗?你稍后去寻庖厨,让他给你装一食盒的蒸饼和煮鸡卵,带去相国府。幼朴也好,甲士们也罢,皆须吃晚膳。我私心觉得,今夜会很漫长。”
“多谢夫人。”林途拱手,又道,“在下认为,我们这一夜肯定睡不了觉。北宫传出来的消息说,何太后腹痛难忍,晌午还能痛得打滚,傍晚就疼得动不了了,她既不吐血,也不流血,就是肚子疼,御医给灌了好多汤药,没有一点用,反倒更疼了,这纯属恶疾,指定活不过来了。”
顾茂眉头紧锁。
顾雍抿唇,这般听来,何太后确实已至弥留之际。
顾茂深吸一口气,对林途说:“你去寻庖厨吧。”
林途眨了眨眼睛,起身行礼,他脚尖一转,准备往外走,却又忍不住开口:“那个,顾郡守不在廷尉狱了,他去了相国府。长史安排顾郡守住在相国府的后巷,让他尽快把舆图制作出来。”
顾茂微怔,“您方才就曾提起此事,我已经知晓了。”
“哦,”林途讪讪地笑,“我以为您没认真听,没听到这句。顾郡守答应为董公手绘汉中舆图,李小将又询问了张鲁麾下兵马的情况,顾郡守也都回话了。李小将说,顾郡守倒是没糊弄人。顾郡守肯定没事了!”
“我堂兄迷途知返、甘愿效忠庙堂,真乃幸事!”顾茂含笑点头,“多谢您告知详情。”
林途连道不敢,旋即跟着阿羽去寻庖厨。
堂屋内,顾雍松了口气:“堂兄终于想通了。”
言罢,他挑眉而笑:“林甲士藏不住话。”
“嗯,他到幼朴身边很久了,一贯如此,话多、爱操心。不过,他作为护卫,本就不需要甚么城府。”顾茂颔首,随即起身,“我去府库找丧服。”
顾雍当即正色,叹道:“天家逢此大事,庙堂更顾不得祭祀雨师了。既如此,我明日一早便回宜阳了。”
顾茂的脚步顿了顿,她扭头:“你也说了,这是天家的事,你作为庙堂的县丞,与你何干?”
顾雍垂眸,声音很低:“太后乃国母,丧礼仪比皇帝,庙堂穷困至此,却还得操办国丧……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顾元叹!你失态了啊。”顾茂眯眼,“这种话岂敢宣之于口?”
顾雍眸光流转,望向门外的雨夜,“是我失言,阿姐莫气。河南尹有霖雨;关中有旱灾;北宫出了这桩事。我一时沮丧至极,司隶是京畿重地,如今却灾祸频频,上天是否不再保佑刘汉?刘汉的天命能延续至何时?”
顾茂抿紧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