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野怔住。
炸雷一声接一声响在头顶,狂风湿润,大雨忽至,洋洋洒下甘霖。
场面一片混乱,有惊喜哭泣的,有跪谢神龙降雨的,也有大喊恶龙来了四散溃逃的。
踩踏尖叫声混在雨声中,宛如乱拍的海浪。
末日般的场景中,唯有皇帝一人如定海神针,岿然不动。雨水打湿长发,顺着他的脸颊淌进衣襟里,勾勒出精壮身躯,不显狼狈。
大白粘糕大约是被吓到了,整只糕绷成一条直线,愣了许久。
而后他红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啾了一声,蹿向了皇帝。
“皇上小心!”
“救驾!救驾——”
侍卫们惊恐的尖叫声中,一道白影闪过,小龙已经精准的钻进了殷野的黑袍领口,顺着胸肌滑了一圈,死死缠住了他的腰。
窸窸窣窣一会儿,白脑袋又从领口探了出来,红眼睛舒舒服服地眯起,仰头自下而上瞧皇帝。
“啾啾。”大白糕叫了两声,疑惑地吐吐舌头,又狠命晃脑袋,最后没辙儿了似的叽了一声。
殷野脑中突兀地响起一道软软的、还带着些许鼻音的撒娇。
[你就是皇帝么?]
殷野低着头,一手托住糕体。此等神异展现,他却面不改色,只眸色渐深:“……是,神龙大人。”
大白糕脑袋扬起,眼里冒星星。
[那你一定有很多吃的吧?我耗尽法力降雨,有大功劳,你该给我……嗯……三个包子!]
殷野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发尖滴着水,半天不发一言。
白色小龙理直气壮的态度漏了些气,往他衣襟里缩了半寸,声音委委屈屈。
[那,至少两个吧?再少,我就要饿死了啊。]
“……好。”
殷野说。
小龙立刻高兴起来,一对白玉般的龙角贴着殷野胸口蹭了蹭。
[你真好,那你是我的皇帝了!]
说罢,小龙松懈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皇帝身躯火热,他缩回脑袋,紧紧缠着,闭上了火琉璃般的眼睛。
[法力空了,我要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
数千龙翔军遣散众臣,警惕地守卫皇帝,将他送上明黄车架。
霍广义跟上车来,神情紧绷。
“神龙大人呢?”他压低声音。
殷野浑身湿透,小心掀开衣襟,显出里头白色小龙的身影。
小龙盘着殷野腰腹,冰凉的小身体随呼吸起伏,被殷野手臂隔着衣服托着,像宝贝着一条易碎的玉腰带。
“睡着了?”霍广义神情不见轻松,担忧道:“我离得远,没瞧清楚,但龙神的眼睛是不是……”
殷野声音沙哑:“红的。”
霍广义倒吸一口凉气,心狠狠沉下去。
恶龙的传说在大盛朝已演化三百年,一版更比一版恐怖、离奇、不讲道理。不仅是民间,连朝中也有不少臣子相信关于恶龙的种种说法——其中尤其强调,如果请来的龙瞳色鲜红,则必降下天翻地覆的大灾厄。
即便霍广义不太信这些,当听到这条龙是红瞳时,仍虎躯一震,产生了排斥之心。
他下意识看向殷野,却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十分的郑重。
“皇上……”霍广义唤他。
殷野瞥他一眼,淡淡道:“瞳色有异?我不是么?”
霍广义狠狠皱眉,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殷野是蛮族公主所出六皇子,一双浅灰色眸子,刚出生就被钦天监判为妖邪,会带来灾厄,差点被当场处死。
即便侥幸活了下来,也是万分艰难。有些秘辛,即便关系铁如霍广义也并不知晓。
没有人比殷野更明白异类唯一的生存之道——手握大权、足够凶戾、让所有人惧怕。
做不到,就会被人踩进泥里。
原本,光是听到“龙”这个字,众人就该着急忙慌的跪下发抖了,这是龙的先天优势。
可这条白色小龙太颠覆世人想象,就算它其实有通天之能,长成这小小一条的模样,很难不叫人起邪念。
刚刚在祭坛,众人尚没反应过来。等过几天冷静冷静,不知有多少势力该暗中动作了。
霍广义搓了把脸:“原来还以为要和恶龙博弈呢,让精铁司打了那许多笼子,殿里都放不下。结果来了条小蛇!”
“出去。”殷野斥道。
霍广义嘴角抽了抽:“好吧好吧,是神龙大人。该让精铁司重新打一只小笼子了吧?”
殷野刚抬起手,霍广义便麻溜的一掀袍角从车里翻了出去,呼哨声叫来爱马。
“皇上啊,可要对神龙大人恭敬点,”隔着车帘,霍广义叮嘱:“别一生气把龙烹了,也别一不留神惹怒人家反被吞了。”
殷野掀开帘子,湿润的风灌进来,霍广义已经火速跑远。
老太监张大伴掀帘子进来:“皇上,什么吩咐?”
殷野沉默片刻,才道:“让精铁司把笼子熔了,打一只小的。”
张大伴正要出去传话,又被殷野叫了回来。
“等,”殷野顿了顿:“打两只脚镣、一副项圈即可。”
张大伴领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