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那天，沈懿忽然找她，说要连夜回宁城去找程术。

沈韵看着她疲惫不堪、脸色苍白的模样，心里发紧，怕她这副身子骨撑不住长途颠簸，自然是不赞同的。

可沈懿那时心意已决，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丢下一句：“我走了。”就悄然离开了家。

沈韵拦不住，只能替她守着家里的亲戚。

可还没等她们见着那位传闻中的姐夫，姐姐就先因为一只猫，和家里彻底撕破了脸。

最后伤心到了极致，当场晕厥，被送进医院后高烧不退，昏昏沉沉躺了近一周的时间。

沈韵实在不想回忆在医院的日子，期间，她不是没想过要找程术问个究竟，可她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本想着用姐姐的手机就联系上他，却没想到，姐姐的手机不知不觉被妈妈收走了。

而王曼文拿走手机，为的竟是查查姐姐有没有背着她私藏积蓄。

何其讽刺。

一个母亲，亲生女儿在医院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她不关心就算了，还偷拿自己女儿的手机给自己转账。

尽管沈韵早就知道她父母的为人，也还是感到心寒。

后来，沈韵从同学的口中得知了程家夫妇出事的消息，却没办法联系到程术。毕竟程大少爷的隐私，不是她这种小人物能得到的。

沈韵没办法联系到这位程大少爷，只能期望姐姐快点醒来。

可后来，姐姐再也没在她们面前提过程术。

“早在很久之前，姐姐就想过要带你回家见我们。”沈泽突然开口，“她瞒着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程术和沈韵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沈泽却像是突然噤了声，不再吭声了。

当年的事情，他知道的更多，只是他夹在中间两难，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容易引起双方的争执。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只能默默在背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把父母拿走的钱偷偷还给姐姐，把姐姐捡回来的小猫照顾好，少让父母来医院刺激姐姐。

好似做了这些小事，他的心就能安稳些。可他知道，无论他做多少事，也还不完姐姐对他的付出。

“医生说，姐姐是压力太大，心里那根弦绷断了，才会一直昏迷不醒。妈妈拿走她的手机，也是想逼她以后.....多照顾我一些。”

“妈妈因为我，一直在压榨姐姐。姐姐又因为我，选择了忍让。”沈泽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家里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这些话沈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没人知道，每次听到父母‘教育’三个姐姐的时候，他没有半点开心，只有无尽的愧疚和自责。

以前他不是没试着护过三个姐姐。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父母更深一层的漠视。

那沉默压下来，比任何打骂都教人脊背发凉。无声的暴力，比拳头更可怕。

他无数次想，如果这个家没有他，三个姐姐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可他也清楚，如果没有他，三个姐姐可能过得更惨。

父母想要儿子的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没办法说什么。

父母这么做，都是为了他，所以他不能去指责他们。他也能理解姐姐对他的恨意，因为她们受的大多数的苦，都是因为他。

是他跟姐姐说不用管他，是他让姐姐反抗父母，不要拿钱回家。

可没想到，父母一听姐姐没了收入，竟想把她嫁出去，换一份彩礼回来。

都是他害了姐姐。

沈韵满脸不耐地扯下一张纸巾，随手丢到他面前，没好气地凶道：“哭哭哭，哭能解决问题吗？不能就给我闭嘴。”

她这弟弟，小时候是个小哭包，长大了也没出息，成了个大哭包。

在同学面前，他是生人勿近的高冷学霸；在朋友之间，他是个八面玲珑的和事佬。

可偏偏到了她们姐妹三个跟前，就变成了一个只会掉眼泪的傻子。

“......我也不想哭的，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沈泽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的。

明明是个一米八的挺拔少年，此刻却哭得泪眼汪汪，委屈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沈韵满脸嫌弃地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将手边的纸巾往他面前推了推。

“事情还没到糟糕的时候，更何况只要你护着大姐姐，父母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会做的太过分的。”

沈泽轻轻点头：“我会拦着爸妈的，不会让他们伤害姐姐。”

“......”

眼见话题越扯越远，程术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将两人的注意力轻轻拽了回来。

从两人方才的只言片语中，他也理清了当年的真相。

只是这件事最终还是他和沈懿之间的事情，就算他现在有很多疑问，也只会私下去问沈懿。

“你们说你们父母逼着沈懿结婚......这又是为什么？”

他问出了沈懿可能不会回答的问题。

闻言，沈泽惭愧地垂下头，沈韵瞥了他一眼，说：“自从姐姐成年能赚钱之后，我父母就断了我和沈愿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们嘴上说是家里欠债，供不起家里的孩子读书，实际上是通过我们几个去拿捏姐姐。

如果姐姐不拿钱回家，父母就会给我和沈愿办理退学，让我们去打工赚钱。姐姐不想我们年纪轻轻就外出打工，所以一直拼命赚钱。”

“就在几个月前，姐姐突然和我妈吵了一架，一气之下说了自己离职不会拿钱回家的事情。

加上我和沈愿再过三个月就要高考了，父母可能是怕以后拿捏不住姐姐，就起了逼她结婚的心思。”

沈韵没说的是，父母原是想趁这段时间，逼着姐姐去相亲的。

好在沈泽提前透了信，她们姐妹几个寻了借口提前回了老家。姐姐更是先斩后奏，直接把男朋友带回了家。

这会儿，父母恐怕已经知道了程术的存在，心里不知正憋着多大的火气。

他们向来如此。

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只要姐姐行差踏错半步，不合了他们的心意，便觉得自己的权威被人撼动了。

自己在外头软弱了一辈子，倒是在亲生骨肉面前，忽然就挺直了腰杆，站起来了。

沈韵只觉得讽刺。

前十多年里，她们没得过半分关心，如今长大了，他们倒摆起家长的架子，处处管教起来。

从前她和妹妹还小，姐姐为了护着她们，不知咽下了多少委屈、扛住了多少重压。

如今她们都长大了，再不会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欺负——

哪怕那个人，冠着家人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