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小路，越过田野。

两人又拐进另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坡，二十分钟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沈懿站在坟前，放下东西后，握着镰刀去割旁边的野草。

程术见状，连忙过去抢：“要不我来割吧，小心伤到你的手。”

“你会？”沈懿抬手拦住他，“这把镰刀是新的，用不好还会把自己给割了。我自己来吧，每年回来都是我割的。”

程术确实不太会用镰刀，见她这么说也没逞强，转而捡了根棍子，把周围带有刺的植物撩开。

两人搭配着干活，没一会，周围的杂草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沈懿静静地站在坟前，程术站在她身侧，默默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纸钱。

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着黄纸，沈懿沉默片刻，拿出几根香点燃，微微弯下腰，郑重地插在坟头。

“......”

寂静的树林里，只有纸钱燃烧的细微声响。

太阳一点点落下，天边逐渐映出黄昏。

程术问：“你不说些什么吗？”

沈懿摇头：“不说了。”

一阵微风吹过，原本安静的火苗猛地窜高，发出噼啪的轻响。

程术看向她的侧脸。

跳跃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光影，也映出了她眉眼间化不开的哀伤。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口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沈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纸钱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她说：“我已经错过让她听见的时候，就算现在说再多，她也听不见了。”

“......”

程术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回答，顿时沉默下来，垂眸看向火堆。

母亲还在时，常说希望他能开开心心幸福快乐一辈子。

小程术不明白那些话里的意思，还天真地说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快乐幸福的。

可那次父母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反而告诉他，“爸妈不能陪伴小术一辈子。如果哪天我们都不在了，小术也不要伤心，要乖乖吃饭、好好长大......”

后面的话，小程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听到那句‘爸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他便一头扑进乔栀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也是那一次，程术第一次知道死亡的意义。

“奶奶......”程术自觉改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因为沈懿常把奶奶挂在嘴边，又或许是因为大伯那句‘你奶奶最疼你’，程术对这位长辈，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来。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这么好的沈懿。

沈懿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讲了个故事：“......奶奶年轻时因为一袋粮食，嫁给了爷爷沈材。

爷爷上头本来还有两个哥哥，都因为饥荒，饿死了。

或许是家里仅剩的独子，他的性子一向温和，在外面从不和别人红脸，就算吃亏，也会说吃亏是福。

奶奶则不同，面对外人她的性子很强势，甚至是泼辣的，总是会让人有种她不好相处的感觉。

可面对家人，她的脾气甚至比爷爷的还温和。

几个孩子当中，奶奶最喜欢我，也是因为我的脾气最像她。尽管她和妈妈的关系并不好，她也不会因此埋怨到我们身上。

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别人都说我作为家里的老大，要听话懂事，要照顾弟弟妹妹。

甚至连我爷爷和父母都这么说。

奶奶却说：‘没什么应不应该的，弟弟妹妹不是你的责任，是你爸妈的。他们是小孩，你也是。’

甚至，她还教育旁边的弟弟妹妹，让他们不要欺负我这个姐姐。”

说到这，沈懿突然停了下来，她缓缓蹲下，把快要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

“然后呢？”程术也跟着蹲下，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太多了，她对我的好太多了。”沈懿说，“你要是想知道，往后我慢慢告诉你。”

“好。”程术应道。

想到什么，他又问：“你父母呢？”

沈懿顿了顿，委婉说了一句：“我父母的教育和奶奶的教育截然不同，而我从小就在奶奶身边长大，我妈......可能不太喜欢我的性子，所以我和他们的关系不怎么好。”

“......这样啊，没事——”话说到一半，程术倏地停住了。

他本想说，她的父母不喜她，自有他的父母来疼。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父母的情形......

“我们结婚吧。”

程术整个人猛地一怔，仿佛自己幻听了一般。

他机械般扭过头，方才还残存的几分伤心，此刻只剩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吧。”沈懿说。

“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家人，我不想和你分开，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用了两个‘我想’，一个‘不想’，字字笃定，一点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

周遭的风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远去，程术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剧烈地跳动。

“......”

-

山下，沈民家。

此刻，原本安静的农家小院门口，已经热热闹闹地聚起了一大群看客。

大家伙儿的目的出奇的一致——都想来看看，村里那位最出息的大学生，到底带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回来。

几个平时和沈民关系最铁的大爷大娘，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拉着他套近乎，满脸好奇地打听程术的家世和底细。

厨房里也忙得热火，六个小孩洗菜的洗菜，洗碗的洗碗，切菜的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