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绍宁喃喃着重复道，语气和他拥抱的力道一样坚定。

李越不停发抖，很快就近乎于脱力，靳绍宁抱着他、让他慢慢坐倒在地，自己单膝跪着，一边扶住对方的手臂，另一手轻轻为他擦拭面上的泪痕。李越的泪水很少，像是早已在痛苦中熬到干涸，即使在这样巨恸的时刻，也只勉强挤出两滴，微肿的眼圈儿被山风一吹，泛起可怜的薄红；

靳绍宁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们肌肤相接，彼此之间的距离从没有这样近过，可他仿佛隔着这几乎失去温度的肌肤，品尝到了对方瘦削身体中封藏的悲哀与苦涩，浓重得令人难以承受。

一夕剧变至今，他也不过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成长为一个二十岁稍多点的青年人罢了，即使放在丹醴书院这样人数众多的门派里，也还连“师兄”都算不上，正是该被整个宗门护在羽翼下、尽情释放天性肆意撒娇的年纪。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宽容？”

最开始那股劲儿过去，李越的情绪已不再那么激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抽干的麻木，反而没有平常的诸多顾忌，真心话脱口而出，

“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你发脾气，也没有回你的消息，你该生我的气才对……拿走剑诀，你就再也不用忍受我了。”

“没有忍受。”靳绍宁柔声道，

他本可以有千百句好听的话拿来继续哄人，可他什么也没说，摸出手机，给李越展示新拍的几张照片。

“我认真反思过，那天你骂的…其实没错，无论男女，婚约都是很重要的事，没有公开就拿来信口开河，当然是我的问题。只是，这确实不是我凭空捏造……我不会拿这种事当幌子唬你的。”

李越的精气神已经散掉了，此时机械地随着靳绍宁的引导看向屏幕，虽然拍得有些模糊，可依然能分辨出，那是一副笔法卓绝的工彩山水图：圆月清辉下，空山寂寂、雪峰孤寒，而峰顶偏有碧桃丹桂交相掩映、流香和月，天然幽趣跃然纸上，兼有细碎金箔点出夜空微星，没能完全对焦的留影反而令碎金光芒更加夺目，恍然如生。

李越的呼吸凝滞了，虽然一应人物鸟兽、亭台楼阁俱无，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画中景象——这是无极门的弟子峰，植有丹桂和碧桃的两处，正是姐姐和他的居所。

昆仑巍峨，后山常年狂风暴雪，使用阵法维持宗门内气候宜人，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消耗的灵石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而舍得下本钱为两个孩子在雪峰养活花树的门派，大概除了无极门也没其他了；这样幽深的宗门内庭景象，能绘为图画、并交予丹醴书院，其意味不言自明，即使不是婚约信物，也必与联盟、交好有关。

山月图左侧还有淡淡几笔题字并印章落款，李越冰凉的手指抚上手机屏幕，摸索着想要看得更清晰些，只是图片拍得实在模糊，满是摇晃的残影，只得作罢；虽然如此，他心里却隐约有些预感，这很可能是师父的题字和钤印，除了名章外，背景深沉的夜色中大概还隐藏着一枚不可见的方正大印，那是象征无极门传承的法力钤印。

冥冥中，他发现自己几乎接受了婚约的说法，姐姐那么出类拔萃，只有靳绍宁这样的修士、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才不算辱没她。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样的景象：姐姐一袭青衣，和渊渟岳峙的靳长老并肩而立，流云卷着雪沙拂过脚下云海，碧玉笛响起渺渺清音……

“本来应该将原物取来让你看的……”

靳绍宁破天荒地有些局促，

“…东西放在大师姐屋里，我去拿…被她发现了。下次，下次好不好？我带你在书院里转转，大师姐人很好的，她和你们掌门有交情，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他轻柔又慎重地抚上李越的脸颊，一滴豆大的泪珠正沿鸦羽似的睫毛垂落，在面颊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残痕，靳绍宁以指尖接住那滴泪水、小心抹去，指腹自然而和缓地擦过他的颊肉，轻轻向下摩挲……

这分明是个极温存的动作，对方手指上的薄茧擦过面上肌肤，在湿润和寒冷共同导致的过度敏感中，李越已分不清，这种粗砺的感觉究竟是炽热到灼痛、还是已然冻得皮开肉绽；他的视线恰好落在靳绍宁颈间，那对闪烁着刚光的红宝石乾坤圈正荡悠悠坠着，两枚圆环亲密无间地扣合在一处，相似而般配，宛若天成。

李越一把推开靳绍宁向后缩去，胡乱抹着脸上的湿痕，如梦方醒。

“我信你。对不起。一涉及到宗门的事我就……对不起。”

他口不择言，面上仍有怔忪之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靳绍宁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也怔怔凝视着他，手掌徒劳地空悬着。

无论是化气初期的李道友，还是炼神中期的靳长老，没有人想顶着刀子似的寒风再把要命的小路倒走一遍，靳绍宁召出浮舟，在李越的指点下，他们从一块凸出的山石上方乘舟下坠、落进山泉余泽内，刚好擦着封印灵团的边儿抛飞出去，借着泉水下泄的力道，像一团大号水珠般融入灵脉，乘着天地间循环往复的灵风就此远去，彻底离开了昆仑主脉范围。

李越身心俱疲，坐倒在蒲团深处、抱臂斜倚窗棂向外望去，冰笼雪照间依稀透出往日无极门鲜活的幻影，自己居住的山峰却掩藏在云海深处、连影子也无法得见；那些他暂时无法吸收的灵气组成了灵团的一部分，或许其中夹杂着他遗失的记忆，才使此地仍能保有完好时的虚影……浮舟在天地灵脉中不受控制地被裹挟着轰然射出，划过前山、坊市，沿卧龙岭一脉向西而去，直到超出了壁障节点所能直接影响的范围，才渐渐脱离灵脉走向，重新恢复了自主行驶。

没有立刻掉头返回丹醴或坊市的意思，浮舟漂在空中缓缓前行，靳绍宁稍加整理、摆出一整套茶具兼零嘴点心，小炭炉坐火烹茶，一片沉默中，唯有壶中咕嘟咕嘟轻响着，令气氛不至于太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