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两人之间斜斜飘过。落在他的白发上,又在黑色肩头停住,迟迟没有融化。
五条悟看着她。
门里的灯光很暖,照着她松松挽起的黑发。她大概刚打过呵欠,眼尾还湿着,左手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缘,望向他身后时,眉心轻轻蹙起。
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来之前,她还昏迷着,始终没有一点回应。此刻那只手却抬起来,拨开额前的碎发,又落到门把上。
五条悟僵立在原处,没能先一步推开门。
“欢迎光临。”
门铃轻轻一响。温热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烤鱼和米饭的香气,她的声音也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
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五条悟抬了抬手,最后却只握住门沿。
“要进来吗?”
白川溯等了片刻,目光落到他的眼罩上。黑色布料严严实实遮着双眼,她刚才往旁边让,他似乎也没有反应。
原来是看不见。
她往外看了一眼。那条忽然清晰起来的街道还在他身后,远处积雪的屋檐沿着灯光,一直伸向转角。
白川溯收回视线,放轻声音。
“门口没有台阶,里面有空位,我带您过去?”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五条悟终于点头。
“……好。”
她没有贸然拉他的手,只轻轻捏住他的袖口。
“这边。”
布料在指间收紧的一瞬,左腕忽然被什么牵了一下。
白川溯脚步微顿,低头看去。毛衣袖口垂着,下面只有一点迟迟未散的温热,仿佛有人用手指松松圈住了那里。
五条悟也低下头。
藏在袖中的红线轻轻收紧,将她那一下微小的牵引,清晰地送到腕骨上。
白川溯暂时顾不上那点异样,侧身替他挡住合拢的门,领他走向座位。
她替他拉开椅子,将他的手引到椅背上。
五条悟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手却还搭在椅背,直到她松开,才慢慢收回来。
白川溯翻出菜单。
“想吃什么?”
说完才意识到他看不见,她又拿起菜单。
“我可以念给您听,今天有——”
五条悟抬手,指尖勾住眼罩边缘。
布料从白发间滑下来,她的话停在半途。
窗外的雪映进他的眼睛。
很浅的光,落进那片蓝里,却显得格外清澈。白色睫毛抬起时,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明亮起来。他将眼罩放到桌上,略微侧过脸,任她看着,唇角一点点弯起。
她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里。
“怎么了?”
白川溯迟疑地举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你……能看见?”
五条悟:“……”
“能。”
她看看他,耳根慢慢热了。
“抱歉,我以为——”
“没关系。”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一点被她捏出的褶皱还没有散。再抬起脸时,笑意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确实像个瞎子。”
白川溯没能听懂这句话,目光落到桌上的眼罩。
那里有一小段压线,收得不太平整。
她俯下身,看得近了一些。五条悟没有动,任她打量。发梢从她肩头滑下来,擦过摊开的菜单,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你是……真希他们的老师?”
他的唇角重新弯起来。
“嗯。”
白川溯的视线在那段针脚上停了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柜台上的日历。
十二月七日。
“今天是您的生日吧?”
五条悟微微一怔。
“真希来找我帮忙时说过。”她解释,又看了一眼眼罩,“看来已经收到礼物了。”
他搭在桌边的手指蜷了一下。
“生日快乐。”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原本就是一句应该在今天说给他听的话。
“店里今天正好做了草莓蛋糕,送您一份吧。”
五条悟望着她。
“你请我?”
“嗯。生日礼物的售后服务。”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眼罩,笑了。
“那我可要好好尝下。”
白川溯在点单本上记下。
他的目光却只在纸页上停了一瞬,便又回到她脸上。
“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我的女朋友。”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过——”他看着她,唇角还带着笑,声音却很轻,“她不记得我了。”
白川溯下意识看了一眼店里。
几桌客人,大多是熟面孔,靠门坐着的一对情侣正在分一碟炸物。她收回视线,发现五条悟仍望着自己。
“怎么会不记得?”
她等人解释时总是这样,眉心轻轻蹙起,嘴唇抿着,若觉得哪里不对,就会再把下巴抬起一点。
原来有这么多地方,根本没有变。
“我们分开过很久,重逢时她失去了记忆,换了名字换了样貌。我没认出来,却还是又喜欢上了她。”
白川溯原本想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那句话便迟迟没能问出口。
五条悟说完,安静了片刻,低头抚过眼罩边缘。
“她有一种术式,叫溯愿,能循着一个愿望,推演出通向它的种种可能。现实里没有走过的路,也能在那里继续。”
邻桌有人添酒,瓷壶碰到杯沿,清脆地响了一下。
白川溯的拇指沿着纸角轻轻摩挲,五条悟看见了,将说话的速度放缓一点。
“只是,她现在的坐标很不稳定,意识没办法在任何可能里停留太久。”
她捻着纸角的手停了下来。
五条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左腕。
“但她给我留了一条路。”
五条悟伸出手,隔着毛衣袖口,轻轻握住她的左腕。
一缕暗红从他袖中滑出来,沿着相触的指节,缓缓绕上她的腕侧。
白川溯的手指蓦地停住。
“我就是沿着它来的。”
他松开一点,那根线便从两人之间垂下来,在窗前的雪光里轻轻晃动。两端分别没入袖口,她下意识收手,另一端便牵着他的手,向前移了半寸。
她的目光沿着红线,慢慢回到他脸上。
“我许了个愿望,暂时把她的意识固定在这里。”
窗外的雪渐渐密起来。
白川溯握着点单本,纸角已经被捏得发软。
那根细线仍在腕间轻轻牵动,而他看着她,仿佛已经等了很久,才等到她抬起头。
“什么……”她停了一下,“愿望?”
五条悟的手沿着毛衣袖口向下,停在她微凉的指尖旁。
“如果十二月七日那天,我走进这家居酒屋。”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我也能先叫出她的名字。”
他将她的手指轻轻拢进掌心。她低头看着,忽然觉得,他像是还不敢确认这只手真的能被握住。
“白川溯。”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哑了一下。
她的指尖不自觉蜷起,轻轻碰到他的掌心。再抬眼时,才看见那双蓝眼睛里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