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子将两天的记录并排放在床尾。窗外先响了几声零落的轻敲,随后,密集的雨声穿过宿舍,沿着敞开的入口涌进“隙”。
“出血控制住了,循环也比刚送来时稳定。”
五条悟拿起其中一页,看向她。
“那为什么不醒?”
“不知道。”
硝子说得很平静。
“身体恢复不代表意识清醒。”
五条悟低头看着白川溯。
鼻导管绕过她的耳后,黑发遮住了一小截透明软管。额角的细伤已经结痂,颜色比昨天淡些,唇上也不再干裂。
屋里有很淡的消毒液气味。
“五条,四十八小时了。”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
“你。”
硝子抽走他手里的纸,压在记录夹下面。
“去睡会儿吧。”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手。
硝子站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白川溯露在被沿外的手指送回去。她的掌心已经暖了,指尖仍然没有力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弯下。
“再等等。”
他替她掖好被角,语气轻得像在商量一件小事。
“万一梦见她醒了,我会不想回来的。”
硝子握着记录夹,没有接话。
————
五条悟出门时,檐下已经挂满了水。
雨点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层贴地的白雾。潮气裹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迎面涌来,庭院尽头的树被风压低,枝叶一阵阵扫过围墙。
七海撑着伞走上来。
透明伞沿微微倾斜,几道细流顺着伞骨落下。他的右肩湿了一片,臂弯里夹着文件袋,还护着一束花。
“黑伞人员把白川带进实验室,是为了引真人过去。之后又封闭退路,阻止双方离开。”
“现场影像已经通过黑伞的记录符上传。我们手里没有副本,还不能确认他们提交了哪些内容。”
七海将文件递过去。
“总监部要求接管调查。被扣押的人员、行动文书都要一并移交。理由是黑伞的行动权限涉及机密,高专无权自行讯问。”
纸页的边角被雨洇湿了一小块。
五条悟翻过一页。
“谁签的?”
七海指向末尾。
五条悟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杰的任务簿里也有。”
他将文件合拢。
“人和东西都先留下。乐岩寺撤销问询许可的时间,与黑伞收到的每一道命令,分开核实。”
“把那份任务簿里的经手人也对上。”
“明白。”
七海翻到另一页。
“还有一件事。花御和漏瑚撤离时,外围结界曾短暂开放。两者通过后,出口随即闭合,当时真人还在实验楼。”
“谁开的?”
“控制室没有下达放行指令,现场也没有发现强行破界的痕迹。”
五条悟的目光停在那页记录上。
“没有指令,结界却开了。”
七海没有接话。
五条悟将那页纸抽出来。
“原始记录留好。”
七海点头,收起其余文件。
檐角积攒的雨水忽然倾下来,砸在两人脚边。
“真人……今天开始冲撞封锁了。内层封符被撕开两处,外围结界还完整。”
“恢复了?”
“没有。胸腹的缺口靠透明魂膜撑着,有些地方连形状都维持不住。”
“他还是要求见你。”
“每次听见脚步声都会安静一会儿,已经这样好几次了。”
五条悟看向雨幕。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
七海没有立即离开。
五条悟转身时,那束花被递到面前。
包装纸的一角被雨打湿,浅色花瓣挤在一起,里面夹着一张写满字的卡片。
“学生们托我带给北宫的。”七海说。
“他们问,能不能放在她醒来就看得见的地方。”
五条悟伸手接住。
花茎隔着薄纸抵住掌心,潮凉,带着一点新鲜的草木气味。
卡片上几种笔迹挤在一起,最后一行沿着纸边拐了个弯。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居酒屋吃饭。】
他的拇指压着卡片一角,过了一会儿,才将被风翻起的纸页放回花间。
“好。”
他走进雨里。
七海站在檐下,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庭院。
雨水在靠近他以前向两侧滑开,白发、肩膀,以及手中的花,始终没有淋湿。
脚下却踩碎了一地灰暗的水光。
——————
自动售货机的灯亮着。
五条悟把花换到左臂,弯腰取出咖啡。冰凉的罐身贴住掌心,冷凝水很快沾湿了指节。
“北宫怎么样?”
真希的脚步停在他面前。
“还没醒。”
她看了一眼花束,又看向眉骨上的绷带。
“为什么不戴眼罩了?”
“不小心弄坏了。”
话说出来,尾音没能像平时那样扬起。
“怎么不戴我们送你的那个?”
五条悟看向她。
“什么?”
“生日礼物,眼罩啊。”
售货机的压缩机停了,走廊里忽然少了一层低鸣。
真希等了两秒。
“北宫那时帮我们做了好几天……都半年多了,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拆吧?”
五条悟的指尖慢慢收紧。
真人的声音从废墟里浮上来。
——她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保护。
——给我的,是抛弃。
骨刃贴着太阳穴向上挑起,布料绷紧,骤然断裂。视野里掠过一线黑,温热的血随即滑进眼角。
后来,眼罩落在碎石间。夹层的纤维从裂口露出来,沾着灰,也沾着他的血。
真人以为毁掉了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可那份礼物,他根本没有拆开。
售货机的光照着他没有血色的下半张脸。
冰凉的水已经流到腕侧,铝罐在掌中轻轻响了一下。
——
教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风掠过窗帘,带进湿润的草木气味。桌角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擦,粉笔灰落在木纹里,被阴天的光照得发白。
五条悟把花和咖啡放在课桌上,径直走向书架。
他记得放在上层。
旧教材被整摞抽出来,书脊磕上隔板,发出一声响。
后面没有。
他伸手探进空隙,指尖擦过积灰的木板,又将旁边两只教具盒一起挪开。一本薄册子被带下来,落在脚边,纸页散开。
他没有低头。
红缎带露在更里面。
五条悟伸手去取,缎带却绷住了。一端压在书底,他立即托起上面的书,将盒子抽了出来。
盒盖上积着薄灰,被缎带拖出一道窄窄的干净痕迹。
灰尘留在指腹上。
他捏住结扣,拉了一下,没有解开。指尖停住,换到另一端,才把那只早已压平的蝴蝶结慢慢拆散。
缎带滑落。
下面是一副黑色眼罩。
内侧布料柔软,边缘仔细压过,没有露出会磨到皮肤的线头。微型线圈藏在夹层深处,几处焊点处理得很平,沿着眼眶两侧避开受压的位置。
说明纸展开,熟悉的字迹从折痕两边延伸出来。
【经颅磁刺激与Alpha脑波同步仪。】
下一行,又补了一个名字。
【助眠眼罩。】
以前她也是这样,先报出一串难懂的名字,再告诉他,不过是一副眼罩。
五条悟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只是很细致地做了一件东西,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雨没有停。
窗帘被风吹起,纸页轻轻贴上他的手背。
原来他曾经离她那么近,近到只需要拆开一份礼物,就能相认。
他坐在学生的课桌旁,抬手覆住眼睛,额头抵着掌根。
五条悟闭上眼。
如果那天,他问一句礼物是谁做的。
如果那时,他推开那家居酒屋的门。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他也能先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她不必小心翼翼地靠近,再从他的每一句玩笑里,反复辨认自己该停在哪里。
如果——重逢原本不必这么疼。
他的手仍握着眼罩,布料被攥出细小的褶,又被他一点点松开。
很久以后,一次没能吸稳的呼吸从手掌后面漏出来。
雨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