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的山风裹挟着雾气,吹起两人的衣袂,苏玥盈望着眼前的阿尔凛,尘封五年的记忆轰然开启,那段在西澜的求学时光,那段纯粹美好的年少情愫,一幕幕清晰浮现,历历在目。
彼时的西澜,乃是中原、北朔、西澜三国之中国力最盛、商贸最繁的一方,地处三地咽喉要冲,幅员辽阔,物产丰饶,城郭规整,市井繁华,既有雄关漫道的壮阔,也有商贾云集的喧嚣。三国互通通商,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中原的丝绸茶叶、北朔的皮毛骏马、西澜的香料玉石,皆在此地集散流转,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不同服饰、不同口音的行人,各族文化交融共生,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盛景,也让这座边陲大陆的城池,成了天下学子心向往之的求学胜地。
坐落于云山脚下的西澜书院,更是冠绝三国的治学之地,不拘国别、不限出身,广纳天下有才学的少年子弟,书院藏书万卷,既有中原的诗书典籍,也有异域的谋略杂记,更有精通各类学问的先生执教,无数英才皆出自此处。也正因如此,苏父才会舍得让年仅十四岁的女儿,远赴千里之外,来到这繁盛又陌生的国度求学,既为习得学识,也为让她见识三国通商的盛景,练就放眼天下的商事眼界。
十四岁的苏玥盈,便是踏着西澜清晨最清润的晨雾,踏入这座依山而建的书院的。
彼时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微凉的湿气,漫过书院朱红的廊柱,绕过高耸的飞檐,将整片院落衬得宛若仙境。她自中原千里迢迢远赴而来,一路跋山涉水,车马颠簸,翻过连绵的山岭,渡过湍急的江河,亲眼见过沿途通商古道上往来的商队,见过不同国度的百姓往来交好,早已褪去了深闺女子养出来的娇柔娇气,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甜软灵动,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果子,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还有几分刻在骨子里的飒爽,绝非寻常娇养闺秀可比。
此番西行,并非她一时兴起瞒着家人离家,而是父亲苏秉臣深思熟虑后的安排。苏家乃是大雍有名的商贾世家,生意遍布中原各地,甚至早已涉足边境商贸,苏父眼界开阔,从不似世间俗人那般,觉得女子只需困于深闺,研习女红针线,静待嫁人度日。他深知乱世之中,商贸需放眼天下,若只守着中原一隅,终究难成大器,西澜作为三国通商枢纽,繁盛包容,便特意将小女儿送往此处,让她远离故土,学习异域语言、商事谋略、风土人情,拓宽眼界格局,日后也好辅佐家族,打理横跨三国的商贸生意。
初到异国他乡,入目皆是陌生景致。不同于大雍江南的温婉雅致,青瓦白墙,小桥流水,西澜的风光壮阔奔放,屋舍多是红墙蓝瓦,依山傍水而建,街巷间五彩经幡随风猎猎作响,往来行人衣着各异,各族百姓混居一处,口音繁杂,方言绕口,街边的商铺摆满了三国的各色货品,处处都是鲜活又陌生的异域风情。苏玥盈站在陌生的街巷口,听着周遭难懂的话语,看着往来匆匆的行商与学子,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手足无措,还有独在异乡的惶恐,可她性子倔强,即便心生不安,也从未露过半分怯意,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满是韧劲。
她自幼便跟着家中武师习武,根基扎得极为扎实,一身内功深藏不露,身形轻盈矫健,身手利落,寻常青壮年男子都近不得她的身,三五壮汉联手,也未必能讨到好处。只是平日里,她惯常收敛周身气场,穿着素雅的布裙,举止温婉,看着软糯乖巧,一副无害的模样,鲜少有人知晓,这个看似柔弱的中原少女,竟身怀绝技,身手不凡。
书院的讲堂宽敞雅致,陈设古朴,窗棂雕花精致,窗外草木葱茏,绿意盎然。开课之初,先生领着一众同窗念诵西澜话语,那些发音生硬拗口,与中原官话天差地别,卷舌、转音皆是难点,苏玥盈初学乍练,吐字难免含糊生硬,几个音节念得磕磕绊绊,引得周遭几个同窗低声轻笑。她闻言不恼,也没有面露窘迫,只是垂眸握着笔,一笔一划将发音和释义默默记下,笔尖用力,将晦涩的读音标注得清清楚楚,眉眼弯起,依旧带着从容恬淡的笑意,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攥紧,在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尽快吃透西澜言语,跟上课业进度,绝不被旁人看轻,也绝不辜负父亲的一番苦心。
而坐在讲堂靠窗位置的阿尔凛,自始至终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彼时的阿尔凛,刚满十六岁,已是书院里声名在外的拔尖学子,论学识、论武艺、论悟性,皆是同龄人中的翘楚,更难得的是,他拥有极强的语言天赋,不仅精通中原官话、北朔方言,西澜本地的语言更是说得流利地道,甚至连边境几处小众部族的话语、通商常用的异域俚语,也能信手拈来,博闻强识,涉猎极广,诗书、谋略、武艺、商事,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在书院里备受先生器重。
他是北朔望族子弟,因求学远赴西澜,身形挺拔修长,身着书院统一的素色长衫,身姿笔直如松,自带一身凛然气场。他有着中原与北朔的混血容貌,眉眼深邃立体,鼻梁高挺,轮廓俊朗至极,可周身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性子清冷寡言,平日里独来独往,极少与旁人攀谈嬉闹,总是独坐在讲堂靠窗的位置,低头捧着书卷,目光沉静淡漠,即便不发一言,周身散出的疏离气场,也让周遭同窗不敢轻易靠近。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他眉眼低垂,长睫投下细碎的阴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周身的冷意与少年俊朗的容貌形成强烈反差,在书院里极是惹眼,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他像是一株孤挺的青松,扎根在角落,不问旁事,只潜心研学,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还有几分北朔儿女自带的凛冽,旁人的嬉笑打闹,丝毫惊扰不到他。
书院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凉湿滑,苏玥盈步履轻快,周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目光扫过书院的廊檐楼阁、藏书楼阁、演武场地,眼底满是对求学时光的期许与向往。她满心都是求学精进的念头,想学好西澜语言,吃透异域商事规矩,摸清三国通商的脉络,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活出不一样的模样,未曾想,在这里,她会遇见那个惊艳了她整个年少时光,牵绊她五年情深的少年,也遇见了那个日后搅动三国风云、颠覆安稳的恩师。
她与阿尔凛的初见,便在这书院的讲堂之上,看似无意的相逢,却成了往后数年牵绊的开端。
当日课业间隙,讲堂里的同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嬉闹,唯有苏玥盈孤身一人坐在座位上,捧着方言典籍默默研读,嘴里轻声念叨着晦涩的音节,一遍遍纠正自己的发音。她初来乍到,与周遭同窗尚且不熟,又一心扑在课业上,不愿参与闲谈,反倒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几个顽劣的西澜本土少年,见她孤身一人,又是从中原来的女子,看着软糯乖巧,一副好拿捏的模样,便起了戏弄的心思,拿着手中的方言典籍,凑到她面前打趣,言语间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说着难懂的方言,语气轻佻,字字句句都带着嘲讽。
他们一步步逼近,将苏玥盈堵在座位旁,进退两难,为首的少年更是伸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典籍,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语气倨傲:“中原来的小丫头,连西澜的话都说不明白,还来这里读书求学,简直是浪费时光,不如趁早收拾行囊,回去做你的娇贵闺阁小姐,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拖累我们书院的名声。”
身旁的几个少年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戏谑与不屑,全然没把这个看似柔弱的中原少女放在眼里,只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忍气吞声的软柿子,甚至伸手推搡她的肩头,想要逼她退让。
苏玥盈眼底的笑意瞬间淡去,甜软的面容褪去几分温顺,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周身气场骤然一变,原本柔和的眉眼染上凌厉,右手微微蓄力,指尖绷紧,腕间暗藏劲力,只需一瞬,便能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借力将人掀翻在地,让他不敢再放肆。她的武功讲究快准狠,出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这几个顽劣少年,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初来西澜,初入书院,立足未稳,不愿贸然生事,不想因一时意气与人起冲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刚到此处就落下蛮横的名声,影响家族在西澜的商路往来,便强压下心底的怒意,冷冷抬眸,看向那几个少年,语气带着不容冒犯的凌厉,字字清晰:“求学不分地域,不分国别,我在此安心读书,未曾招惹旁人,你们无故滋事,欺辱异乡学子,难道就是书院教出来的规矩?请你们自重,不要肆意滋事。”
她的声音清软,却带着一股韧劲,眼神坚定,毫无惧色,周身散出的气场,早已不是寻常柔弱少女该有的模样,可那几个少年被骄纵惯了,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伸手就要推搡她,动作愈发放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缓步走来,挡在了苏玥盈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