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夜里，看望的病人都离开后，庄水莲在医院待了一天，晚上坚持不下去换了公公胡向前来医院守夜，临走前借着家里两个小孩儿的名头，将白天送来的水果补品拿走了一大半。

胡向前今天不用上班在家休息了一整天，到医院后语气不咸不淡地先问了两句徐大姑身体的情况。

“听说你娘家今天来医院看望你了，老四给了你十块钱？”

徐大姑躺在病床上淡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正好家里这个月伙食费不够了，你把钱给我吧。”

“这是念薇给我补身体用的，明天开始我要喝骨头汤。”徐大姑强调道。

“喝啥骨头汤，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难不成你喝两口汤就能少养两天不成？你这把年纪也该懂点事了。

你看看水莲都累成啥样了，小的也被你骂回了娘家，马上要过年家里有多少事要做，你把这十块钱拿出来，家里人也能少点怨气。”

胡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大道理，徐大姑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骨科这一层的病人，哪个没有家里人送骨头汤过来，凭什么我就喝不得，这钱还不是你胡家出的。”

“你徐家好，那怎么不把你医药费也一起出了，还不是胡家在给你兜底。今天才掏了十块钱就让你心软了，当初老大买房她家要是肯借钱，咱们现在还能过得这么结巴？”

徐大姑大口喘着粗气，又是这些话，这几个月来胡向前只要一提到钱，就要埋怨徐家，连带着家里其他人也都对她娘家有了怨气。

最开始时徐大姑还有些心虚气短，拼命在家里干活想得到家里人的好脸色，但她无论洗多少件衣裳、做多少顿饭、带多久孩子，在胡家她还是一分钱都赚不出来，依旧是那个没用的人。

徐大姑一直觉得胸口像有一块巨石闷闷的让她喘不过气来，本来白天见了几个侄女还有亲妹妹，她难得觉得只是肉身疼了些但精神还不错，可现在一见到丈夫，她仿佛又开始跌落进地底，连呼吸都如此困难。

“我在胡家干活，也是胡家的人夜里泼水害我摔倒，这医药费凭啥不能让你们掏。胡向前，我嫁给你快三十年了，你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

胡向前接着嘲讽：“我没有良心？这三十年是我上班养的你！你现在受伤住院，也是我夜里上医院陪床，我还要怎么有良心？”

“那你昨夜为什么故意要把暖瓶里的水泼到大门口？你心里一直有怨气是不是？你从年轻时候就一直小心眼，这些年一直没变过。”

胡向前瞪大了双眼，急得直接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家里那么多人你凭啥说是我泼的水？”

徐大姑冷笑一声：“我不是傻子，我有眼睛会看，你真以为我误会是小婷干的了？真要是她干的，她能气成那样还回娘家去？我那是为了给你遮羞，让大家不怀疑到你头上。昨夜你出去那么久，我当时没有睡着。”

“没凭没据的事儿，我懒得和你讲道理！”

胡向前被徐大姑这番话说得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最后撂下一句狠话，背着头睡在了陪护的架子床上。

徐大姑看到他这幅恼羞成怒被戳中心事的样子只觉更可悲了，黑暗里她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中，无声地流泪浸湿了大半个枕芯。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后，徐大姑被两个儿子接回家继续修养。

才打开大门，徐大姑就被眼前的杂乱给晃花了眼。

两个小孙孙的鞋到处甩着一只，盆里家里人换下的脏衣服不知道有几天没洗，她和胡向前睡觉的卧室里传来隐隐的脚臭，不用猜里边肯定有好几双胡向前没来及洗干净的臭袜子。

她家现在有四个工人，只有徐大姑自己和小儿媳没有上班，姚小婷平白无故被婆婆冤枉，心里有气根本不管家务。

庄水莲干了两天，觉得不公平后来也甩手不干，家里一天天过去，就乱成了现在的样子。

徐大姑到现在走路都还不利索，虽然心里对家里的脏乱极其不舒服，但她也没逼着自己逞强单腿跳着干家务。

医生出院时嘱咐过她要好好躺着修养，这把年纪骨头越来越脆，往后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哪怕鼻子间始终萦绕着那股难以忍受的臭袜子味，徐大姑还是强忍着躺回了自己的床。

她以为忍忍就能好，但之后的几天，家里人工作的工作，小儿媳依旧当甩手掌柜，两个小孙孙动不动就甩到她的房间，让卧病在床的徐大姑看着。

小孩儿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不是扯着嗓子哭嚎，就是到处危险地乱动，徐大姑想动不能动嗓子都要喊哑了。

家里本就欠债，现在又交了一笔医药费出去，伙食的水平又往下掉了几个档次。

徐大姑在医院时，还能用徐念薇给的钱拜托同病房的家属，或者护士给自己打一份骨头汤。

但现在回了家，除了两个小孙子能偶尔加个鸡蛋开小灶，其他大人明面上都沾不到几口荤腥。

吃不好睡不好，丈夫也彻底撕破脸时常冷嘲热讽对她，徐大姑在家没有一刻是舒坦的，最后她实在忍不住，拄着拐杖给徐家打了个电话。

北方的冬天每年都会被冻死一些人，徐大姑并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个。

“大姑，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是我……”

接通电话后，徐大姑听到徐念薇那熟悉的淡淡的女声，空下来的左手不断地拧着自己的衣角，吞吞吐吐了半天，眼见电话那头的徐念薇耐心不多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老四，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大姑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养一养腿脚？我家里太小，还有孩子吵闹，这样下去我担心身体一直好不起来，去医院又要多花几笔钱。你放心，我最多待到年前，等腿好一些了就走。”

徐念薇挂断电话后回家，骑着家里那台之前徐耀堂惯用的二八大杠就要出门。

徐再再“四姐，谁打来的电话呀，这马上要吃饭了你要上哪儿去？”

“是大姑，她在胡家过得不好，想让我把她接到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徐再再感叹道：：“是大姑啊，之前那些年她不是最稀罕大姑父的么，这些年掏心掏肺的，几次三番都想把自己亲侄女卖了给夫家吸血，现在胡家怎么能不好好照顾她，真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徐六妹在旁边也小心地开口：“四姐，大姑来咱们家养病，会不会不太合适？”

万一大姑和之前一样，还是对她们这些侄女处处看不上怎么办，万一她住进来就不走了怎么办，再万一引来胡家其他人常常上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