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家家户户都亮起昏黄的灯,老房区的灯要更暗一些,偶尔还因为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薄薄的墙壁挡不住别家的声音,即使是晚上也还是吵闹。
这样的环境,换做以前的姜之乐,他连看都不愿意看,而现在,他只能蜷缩在又硬又小的床上发呆,这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姜之乐已经大变样。
身上穿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也变得干枯毛躁,眼底的黑眼圈明显,嘴唇干裂起皮,下巴还有几颗红肿的痘痘,富家少爷的姿态早已消失不见,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狼狈。
姜之乐最开始到这里震惊又惊惧,经过几天歇斯底里地咆哮怒吼,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曾经做的那些事情全部暴露,姜家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而最早发现这件事的人是姜之恒。
姜家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原本查到杜美玲身上就已经差不多了,江海和杜美娟的罪行板上钉钉,姜家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姜之恒也准备让侦探收手,却忽然被告知有了意外发现。
江家的银行卡上自八年前起,每月都有固定账户往里面打钱,金额不算多,但也差不多是普通家庭两三个月的开销。
江海和杜美娟都没什么正经工作,每个月的工资只能勉强糊口,后来两人更是双双失业,没理由能有这么大的收入。
姜之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让侦探继续悄悄往下查,没告诉姜城和赵月静。
他找的侦探是个老行家,查起来轻车熟路,没过几天就把查到的资料全摆在姜之恒眼前。
在看清那几个字后,一直悬在姜之恒心上的石头陡然落了地,砸得他四分五裂。
转账的人,果然是姜之乐。
姜之恒大脑一片空白。
自从江颂住院后,赵月静和姜城的注意力便全放在了他身上,姜之恒理解他们的心情,但也没忘了姜之乐,一直是医院家里两头跑。
小时候姜家还不像现在这么富裕,姜城和赵月静都忙于事业,可以说姜之乐是姜之恒带大的,他们的感情自然不必说,甚至比和父母还要亲近点。
这也导致姜之恒很快就发现了姜之乐的异常——他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江海和杜美娟。
最开始那两次还好,姜之恒只以为他是心思单纯,顾念着他们是他的亲生父母,狠不下心,还特意和他讲了他们干的那些事,说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姜家也绝对不会原谅他们。
姜之乐听完没有替他们求情,只问姜之恒去警察局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他一起,说他也想去看看。
姜之恒那时没做多想,带着他去了几次,可后来他却发现每一次去的时候姜之乐都很紧张,双手绞紧,习惯性地扣手,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
姜之恒不懂他为什么紧张,回家后说了许多宽慰他的话,反复承诺他永远都是姜家的孩子,姜之乐哭着点头,说他害怕。
姜之恒以为他是真的害怕,所以最后一次去警察局时没告诉他,自己去见了江海和杜美娟。
杜美娟还是老样子,默默缩在椅子上不说话,面色看上去比六十岁的老人还要憔悴,江海则是拿着电话使劲哭喊,说那些已经说过几十遍的道歉的话。
但姜之恒没有丝毫回应。
法院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两个人至少得在牢里待十年,姜之恒这次只是为了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顺带见他们最后一面。
杜美娟听完后缩的更紧,脸埋在臂弯里没出声,而江海就没那么安静了,先是求饶说自己错了,见姜之恒不为所动,又拉出江颂打亲情牌,见还是没用,最后吼着说他要见姜之乐。
姜之恒当然不会同意。
但江海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保密、捞人,又一点都不肯对姜之恒透露,反复说要见姜之乐,虽然最后他没能如愿,姜之恒却也一直记着这件事。
直到侦探向他说明了转账的事,姜之恒脑海里零散的怀疑与猜测突然被串成一条线,那条线实在太明了,以至于他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最开始查的时候姜之恒就有些预感,因为那时候的姜之乐确实不对劲,江海也透露出不寻常。
但姜之恒以为姜之乐最多是瞒了些不太重要的事,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他早就知道换孩子的事,还和江海他们做了交易……
姜之恒后背发凉,他恍然意识到,如果不是江颂自己争气走到了桂市,那也许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和他相认,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一直养着仇人的孩子,甚至也养着仇人。
知道这件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在第三天的清晨,找姜之乐挑明了整件事。
姜之乐由一开始的拒不承认到后来的抱头痛哭,反复说自己错了,姜之恒始终没有心软一点。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冷漠的表情让姜之乐心里发慌,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姜之恒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他擦去眼泪,他垂着眼眸,声音冰冷,“你做的事情我不会告诉爸妈,但你不能再留在姜家。我会把你送到别的地方,你不能离开那里,姜家也不会再给你钱,怎么生活全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