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滟拉着田桂花的衣角晃了晃，“娘，我害怕。”
田桂花又乐开了花，“你这孩子，你怕什么，这是军营，到处都是解放军，这是最不用怕的地方了。”
“不是，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宁滟说出真心话，“而且，娘，你也知道我的出身，我怕我和其他家属们相处不好，她们肯定不会都像娘和凤兰一样。”
田桂花一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顿了顿，立马又慷锵有力道：“不怕，孩子不用怕，有娘在，娘绝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宁滟伸手抬住大木盆的另一边，“那娘你可要一直住在这里，其实我特别怕出门，也特别怕跟人打交道。”
“行，我再多住一段时间。”
田桂花拨开宁滟的手，一把端起木盆，健步如飞，“等你彻底适应了这里，跟其他人都熟悉了，我再走。”
宁滟松了一口气，看向重新露出笑脸的凤兰。
等走到家门口，远远就闻到了葱油香气。
江骄端着一盘金黄油亮的葱油拌面放到方桌上，接过田桂花手里的澡盆，看了看里面的衣服，放到一旁，并没有晾晒，“娘，你又没有用肥皂洗衣服。”
“肥皂？”
田桂花像是刚想起来，“你尽说笑话，肥皂那么金贵的东西，洗脸都不舍得用，哪还舍得用来洗衣服，就是城市人也没这排场。”
“家里不缺肥皂，我们从沪城过来特地买了很多块肥皂，全家衣服洗十年都不见得能用完。”
江骄进厨房去端剪好的鸡蛋，“这衣服先不要晾，等下我用井水和肥皂再重新洗一遍，娘，以后你再抢着洗衣服，记得用井水和肥皂洗。”
田桂花还想说话，突然看到了宁滟，恍然大悟，大笑出声。
“瞧我，都没反应过来，不过我算看出来了，骄子不如宁宁，宁宁比骄子强得多！”
此时此刻，宁滟真心喜欢上了田桂花的爽朗坦率，“娘，你别生气，我是习惯了。”
“没事，讲卫生是好事情，又不是坏事情，要是有条件，我也讲卫生，再说了，家属队天天检查卫生，听说过几天还要除耗子，他们军营不是也对卫生要求很高。”
田桂花笑着道：“闺女，刚才你担心会和人处不好，我看你根本不用担心，你比骄子他们这些当官的还要会讲话，你要不是出身受拖累，你一定能当个干部！”
宁滟也笑了，“江骄是你儿子，那是对你亲，才那么毫无顾忌的说话，我是对娘敬，才斟酌用语。”
田桂花又被宁滟三言两语哄得笑开了花。
凤兰将前面宁滟给她的东西，都搬出来一一介绍给田桂花看。
田桂花一口一个“亲娘”“乖乖”，完全看傻眼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便说：“我还真不能走。”
宁滟：“什么？”
“你这孩子，一出手真是没轻没重，太阔绰了。”田桂花咋舌，“没我在，你迟早得吃亏啊。”
宁滟笑道：“娘，这是给小妹的，给别人，我哪会这么大方。”
“娘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要多。”
田桂花洗手道：“想当初，他爹早死，剩下我们孤儿寡母，什么样的欺负我们都受过，虽然后来过继了骄子，日子好过两年，战乱一来，我们失散了，那几年，人心长什么样，娘就更清楚了，你这孩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把这乡下人想得太没心眼了，其实没心眼的是你。”
宁滟哑言。
放到前天，她可能不会承认这些话，毕竟她看得多。
但经历过昨晚的厕所和刚才的洗衣服，她承认，看得多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我才说，娘必须得留下，不能走。”
“不走，我必须得多待一段时间。”
江骄听婆媳二人聊完，才道：“面要坨了。”
田桂花：“还没吃饭呢？赶快吃，别饿坏了肚子。”
宁滟走到饭桌边，闻了闻香喷喷的葱油拌面，“还有开洋？好正宗。”
江骄拿了筷子递给宁滟，搬了小板凳放到她后面，让她坐下吃，“我再去冲杯奶粉给你喝。”
宁滟看着正想用肥皂再洗一遍衣服的田桂花和一旁故意不往这边看的凤兰，“这太多了，我根本吃不完，我吃一小碗就够了，娘，小妹，你们帮我把剩下的吃了吧。”
田桂花忙着把大水缸里的水舀到水桶里，“吃不完，留着下顿再吃。”
“下顿就坨了。”
宁滟起身走向厨房，水泥砌成的两口锅灶坐落在墙边，灶膛后面堆满了柴禾、树枝、豆荚、麦秸、玉米芯，墙上砌了水泥格，格子里放着油盐酱醋调味料，进门左边放着一张小木桌，桌旁放着一口大水缸和藤编碗柜。
宁滟打开碗柜拿了三个小碗，又从墙上筷笼里拿出三双筷子。
田桂花还在说“不吃不吃”，“让骄子吃”，宁滟直接把面条分好了。
“娘，江骄煮的分量明显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吃完的份量。”
宁滟看着江骄拿着牛奶粉和暖水壶穿过院子走过来，“你洗这么多衣服，一看就费了好多力气，过来补一补。”
“娘，你和凤兰过来尝一尝牛奶。”
江骄从柜子里找出三个搪瓷缸，“衣服放着，我来洗。”
“我不爱喝牛奶。”田桂花推着江骄：“宁宁吃不完，你去吃。”
“不爱喝？”
江骄看着田桂花，“娘，你喝过牛奶？”
田桂花：“......”
宁滟冲凤兰招了招手，“小妹先过来吃。”
“娘，姐都分好了，再不吃就冷了。”
凤兰先跑到门口，把两扇大门关上，插上插销，才走到饭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宁滟看了看关闭的大门，再看着趴在碗边闻葱油香气的凤兰，“凤兰，你关门做什么？”
凤兰：“娘以前烧肉，都会让我把门关上再吃。”
“关得对。”
田桂花挣不过江骄，被推着坐下来，“这地方我待了几天，别看都是军属，其实都是农村人，跟我们在农村也差不多，牛奶这么稀罕的东西，还是关起门来自己吃的好。”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敲响。
宁滟一口面才刚塞到嘴里，满口生香，停住咀嚼看向大门。
田桂花应了一声：“谁啊？”
“大娘，是我，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