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然”这两个字的语气,仿佛看到当初年少混蛋的江骄。
宁滟没经大脑,脱口而出:“你别后悔。”
房间骤然陷入寂静。
宁滟无语凝噎,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听到被子翻动的声音,压迫感越来越近,宁滟尝试解释:“我只是下意识说了口头禅.......”
江骄没有回应,只是掀开了她的被子,滚烫坚硬的身体贴了上来。
宁滟翻身想躲,却被他从背后紧紧圈抱在了怀里。
江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舒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宁滟身体僵硬住。
江骄贴在宁滟耳边说话,“好累。”
宁滟莫名湿了眼眶,缓了很久,“好好睡一觉。”
江骄在宁滟耳边“嗯”了一声。
听着江骄逐渐均匀的呼吸,宁滟闭上潮湿的双睫。
等到宁滟被他的体温烘得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江骄又说:“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宁滟确定了,他今天是真的没有想法。
·
行李装车之后,宁滟和江骄并没有随车一起返回驻地。
江骄第二天便高烧不退,赶往军区医院,才知道发烧原因是在战场长期缺乏蛋白质和维生素,加上长期劳累导致身体早已处于空壳状态,坑道作战环境潮湿、蚊虫肆虐,细菌潜伏在体内,等到领证那晚他的心理压力松懈,抵抗力跟着下降,立刻出现反复高烧。
医院安排江骄住院,用了特效药。
师部领导主动给他批了一个星期的假,让他在沪城养好身体再回驻地。
江骄对回去这件事很着急,一个星期后出院,他便要求立即离沪。
一路颠簸,颇费周折,火车轮渡过江,转乘轮船,再乘坐汽车,可谓翻山越海,路途五天终于在深夜赶到驻地。
明月高悬,繁星点缀,驻地营区笼罩在朦胧皎洁的雾中,悠长小路两旁民房高矮不一,家家户户已经熄灯沉睡,宁滟听着虫鸣水声交织,欣赏着眼前浑然天成的水墨乡村画卷。
江骄紧紧牵着宁滟的手,“怕不怕?”
宁滟摇了摇头,刚才一进营区,看到门口哨兵拿着枪的瞬间,她就已经不怕了。
江骄指着小路最高处挂着红灯笼的两排房子道:“那就是我们的新家。”
淡淡的月光下,江骄指的新家是工字形布局,挂着灯笼的前排是平房,平房往后是一处很长很宽的大院子,后排则是一排在黑夜看不出瓦片颜色的尖坡屋顶。
走近了,灯笼下面站着一高一矮身材纤瘦的两个人。
“是骄子吗?”
“娘,是我!”
江骄的应声已经说明了门口的两个人是谁。
“可终于把你给等回来了!”
田桂花快步朝前跑过来,“别人都到了,你们怎么迟了这么多天?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灯笼照在一张眉心川字纹颇重的脸上,宁滟见过很多五官不一样,但脸部状态很相同的人,皆是受地主压迫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辛劳的佃农。
身后的小姑娘大约十岁左右,稀疏的两条麻花辫下穿着一身干净崭新的蓝布褂,正腼腆看着她,也腼腆看着江骄。
“娘,这是宁滟。”
江骄介绍后,宁滟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把初看到宁滟就看愣住的田桂花,又给叫愣住了。
江骄冲后面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凤兰,过来,这是你嫂子。”
宁滟对小姑娘笑了笑,小姑娘立马也回了她一笑,羞答答叫了一声“嫂子”。
但并没有叫江骄。
宁滟应了一声,田桂花终于反应过来,一边盯着宁滟一边赶紧往回走,“快进屋,快进屋,饭都放在灶上热着,晚上才知道你们要回来,我赶紧去食堂打了菜,又擀了面条,就盼着你们回来。”
江骄依然牵着宁滟的手,“娘是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可不是!”
田桂花立马道:“我一看到我这儿媳妇,还以为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神仙,这一说话,就更像神仙了,说话比那文工团唱歌的还要好听不知道多少倍!”
“娘也好看。”
宁滟笑着看向凤兰,“小妹也好看。”
凤兰笑起来更腼腆了,害羞扭头跑向厨房,去帮娘,一会儿就端着冒着热气的搪瓷面盆出来。
江骄这才松开了手。
昏暗的马灯和蜡烛照亮了前排平房内的布置,部队营房统一营具,非常简易。
一张八仙桌五六个板凳靠墙摆放,墙壁隔开的是厨房。
这本是两室一厅的仿苏联内部格局,但另一边的墙并没有隔起来,空空荡荡摆着一张床。
床是由简易床架加一块床板拼接而成,上面铺着绿色军被,床底下放着麻袋和两双像是刚刷洗过晒干的一大一小打满补丁的布鞋。
“我们的新房在后面,这是娘和凤兰临时睡的床。”
江骄从柜子里拿出肥皂,递给宁滟,“要不要先去后面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