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点燃了,燃烧一截的香灰弯曲掉落,宁滟刚想伸手去接,江骄双手举起三根香,正对墓碑道:“妈,我和宁宁结婚了。”
久违的小名,让宁滟心头一颤,双眼被随之而来的酸涩控制不住湿了眼睛。
泪眼朦胧中对上水泥墓碑上端镶嵌的瓷质遗像,看着熟悉但又因过于年轻而有点陌生的面孔,过往经历中压抑心底的情绪排山倒海反扑上头,宁滟眼泪瞬间溢出眼眶,一颗接一颗的落下。
三炷点燃的香再次递到面前,宁滟伸手接过,面对墓碑,嗓子紧得根本说不出话,对着墓碑鞠三躬,将香插到香炉里,又对着墓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抬头时才发现江骄也跟着她跪下又磕了一遍。
江骄对于母亲的尊重和重视,远超宁滟意料之外。
毕竟当年母亲毫不留情的把他赶出家门,他才会去参军上战场。
难道是因为他今天已是团级干部,对当年母亲的不留情面释然了?
江骄站起身,拿出一沓纸钱,宁滟伸手想接过纸钱,好方便他两只手点燃火柴。
“你先退远点,别呛着。”
江骄并没有给她,将纸钱丢到铁桶里,点燃火柴放进去,等铁桶里火烧得旺盛后,才让宁滟过来和他一起往里面递纸钱。
但宁滟只递了两张,江骄便又把她赶走了,像是只让她过来意思一下。
香和纸钱同时燃烧,宁滟的眼泪都被蒸发干净,疼得闭了闭眼。
寒风在空旷的墓园呼啸盘旋,树叶簌簌作响。
江骄屹立在冷风和火焰中,背影瘦削而宽阔,宁滟被他挡住风口后不再觉得冷了,被香熏得难以忍受的眼睛也不再难受。
宁滟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站到旁边去吧。”
江骄将火钳丢到地上,带着宁滟一起站到背风处,两人一起看着墓碑前的香炉,要等香炉里的香烧完才能离开。
“刚才为什么那么问?”
宁滟反应了一会他的问题,知道他是在说,她问他怪不怪母亲的问题,“你虽一直没说,但确实是离开茂林别墅,你才会走投无路上战场。”
“不是走投无路才上战场。”
宁滟转头看向他。
“国家有难,我早就想去参军杀敌。”江骄认真看着宁滟:“我不知道妈和你说过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妈确实没有赶过我,而且当初,她还给了我两个选择。”
宁滟勾在耳朵上的发丝被风吹了许久,才轻声问:“她给了你什么选择?”
“第一个选择,送我出国留学。”
江骄道:“第二个选择,是给我一笔启动资金,让我在沪城经商。”
宁滟双眼充满了迷茫,这和她记忆中传统、封建、严厉、恨她的母亲,完全不是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当时明明是我妈把你连夜赶出家门。”
“因为我两个都没有选择,国难当头,我说想上战场,她很生气。”
宁滟缓缓看向墓碑上的母亲照片,“没人告诉我这些事。”
江骄试探问:“你和妈后来关系不好?”
宁滟沉默,点了点头。
江骄继续试探问:“因为你误会是她无情把我赶出门?”
宁滟:“......我和她,本来关系也不好。”
江骄不再说话。
铁桶里的纸钱已经烧成灰烬,寒风裹挟走火焰的余温,先前的温度重新变回了冰凉。
宁滟拒绝江骄带她去百货商店买绿布的行程,当时只是找了个话头,再说军装的布只供军人穿,普通商店并买不到特种布匹。
途径一家照相馆,宁滟盯着看了很久,车子略过,她依然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开口。
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的确和江骄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却不是像年少时憧憬计划的那样,情到深处,水到渠成结婚。
“照相馆取照片一般得要一个星期。”江骄道:“一个星期后我们肯定已经不在沪城了,驻地军人服务社有照相馆。”
宁滟抬起双眼看着他轮廓利落的侧脸,“可以邮寄。”
江骄长睫微顿。
等去了驻地,拍再多的照片,也不是今天的日期。
宁滟重复一遍,“可以邮寄,只要有地址,照相馆可以代为邮寄。”
江骄转动一圈方向盘,车子调头往来路疾驰而去。
宁滟露出笑容。
江骄余光尽收眼底,“太久了。”
宁滟不想说“什么”,但想接这个话,又确实得说“什么”。
江骄像是又知道她在想什么,难得一笑,“太久没有人给我邮寄照片,忘了。”
宁滟笑容微顿,随即笑得更明显。
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年,他没有和其他姑娘打过交道。
至少,没有到会写信的交道。
当初他刚上战场,给她来信,三句话不离给他寄她的照片。
甚至有一封信上千个字,一半的字都是提醒她寄照片。
生怕她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