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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七日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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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和宋谦的调令、高延福的画像放在一起。袖子里现在有三张纸了。三张纸,三个人——高延福等,宋谦摸,靖王收。等的人走了,摸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画在纸上、写在调令里、圈在酉时的包围圈中。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槐荚落了一地,扁扁的,绿绿的,像一柄一柄出鞘的小刀。她弯腰捡起一枚,剥开。里面卧着两粒槐籽,黑褐色的,硬硬的,被一层半透明的荚衣裹着。她把槐籽拈出来,放在掌心里。周医官种下的那粒槐籽,在老槐树根旁长成了“庭中有奇树”。她手里的这两粒,能长成什么?她把槐籽握在掌心里。槐籽是凉的,硬得硌手。

傍晚。酉时初刻。林婉没有去太医署。她站在慎思堂的院子里,面朝太医署的方向。太医署在宫城西南角,从慎思堂看过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宫墙和飞檐。酉时三刻,太阳沉到了宫墙底下,天空从灰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太医署方向的暮色里,忽然惊起一群乌鸦。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群,黑压压的,从太医署后院的槐树顶上飞起来,在天空里盘旋着,呱呱地叫着,叫声又哑又急,像一面破锣被风灌满了。

林婉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医署后院的槐树,是老槐树。乌鸦在老槐树上栖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在酉时惊飞过。它们在酉时归巢,不是离巢。能让归巢的乌鸦惊飞的,只有一件事——有人动了老槐树的根。

北衙禁军围了太医署,要搜枯井。枯井被老槐树的根封死了,要下井,就要斩根。杂役砍过一斧子,满树新叶落尽,斧子掉在地上,再没有人敢碰。但靖王的人不是杂役。他们敢斩。他们斩的不是树根,是陈玄履封在井底的秘密。

乌鸦在太医署上空盘旋了很久,叫声渐渐远了,散进了暗紫色的暮霭里。太医署方向安静下来,安静得比乌鸦惊飞之前更静,静得像一口井。

酉时末。石猛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披风上沾着一片槐树的叶子——不是慎思堂的槐叶,是太医署老槐树的叶子。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老槐树被斩了根,落了叶。他把叶子从披风上拈下来,放在矮案上。

“林司记。枯井里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低,“附子。贞观十二年秋封存的附子,一共七包。油纸包着,蜡封口,井底干燥,药性未失。每包附子上都系着签条,签条上写着日期和剂量。贞观十二年九月十二,附子三两。九月十九,二两。九月二十六,三两。十月初三,二两。十月初十,三两。十月十七,二两。十月二十四,三两。一共七包。最后一包的签条上,除了日期剂量,还多了一行字——‘十一月起,附子改由药房直接入库。枯井封。陈玄履。’”

陈玄履的笔迹。他在最后一包附子上留了字。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后来发现这口井的人的。他在告诉后来的人——附子从这里开始,枯井从这里封存。他不是在销毁证据,他是在存档。他把每一包附子的日期、剂量都写在签条上,系在油纸包上,码进枯井里,然后亲手刻了那块封井石板,压在井口上。他不是怕人发现,他是怕人发现不了。他在等有人凿碎石板、斩断树根、下到井底,看见这七包附子,看见签条上他的亲笔签名。

石猛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不是附子,是一本簿子。太医署药房的入库账目,封面上印着“贞观十二年”的字样,纸页发黄,边角卷了。他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九月十二,附子三两,刘仲签。九月十九,二两,刘仲签。九月二十六,三两,刘仲签。七次入库,七次签收。签收单上的笔迹和枯井附子上系着的签条笔迹一模一样——都是陈玄履的。

“陈玄履呢?”

“拿下了。酉时他从太医署正门出来,北衙禁军把他堵在门口。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冤。他看见禁军,把官帽摘下来,抱在手里,说了一句话——‘井底的附子,是七包。少一包,都不是我封的。’”

林婉的脊背一阵发凉。陈玄履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那口井。他把附子码好,签条系好,石板刻好,树根让它长好。他等了快两年,等有人下到井底。他怕的不是被发现,是发现的人少拿了一包,是有人抢在靖王之前,从井底取走了附子,栽赃给他。他封井,是保护证据。他用树根把井口封死,是保护井底的附子不被人偷走。

他把罪证保存在一口枯井里,用老槐树的根当锁。钥匙是斧子。谁有勇气砍下去,谁就能打开这口井。杂役砍了一斧子,树落了一地新叶,斧子掉在地上。靖王的人砍了第二斧子。树没有落叶子——因为砍的不是根,是陈玄履的官帽。官帽摘下来的时候,井就开了。

“殿下呢?”

“在太医署。殿下亲自下井取的附子。”

林婉的心猛地揪紧。靖王亲自下井。枯井被树根封了快两年,井底阴冷潮湿,附子上系的签条都脆了。他下去的时候,井壁的青苔蹭在他袖口上,槐树的根须擦过他的肩膀。他把七包附子一包一包递上来,最后一包的签条上,陈玄履那行字——“十一月起,附子改由药房直接入库。枯井封。陈玄履。”他一定是第一个看见这行字的人。

“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张纸条。靖王的笔迹。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井开。”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是在井底写的,笔尖沾了井壁的潮气,笔画有些洇。“附子七包,完好。陈玄履不逃。本王在井底,看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石猛摇头。“殿下没说。殿下只说——‘让她来。’”

让她去太医署。现在。

林婉把靖王的纸条收进袖中,把石猛带来的那片老槐树叶子也收进去。她跟着石猛出了慎思堂,沿着宫道往西南走。夜很黑,宫道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插着的碎瓷片和铁蒺藜在星光里泛着冷光。石猛走在前面,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弱,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远的青石地。光晕之外,全是黑的。

太医署到了。正门开着,门里门外站着北衙禁军的士卒,火把插在门环上,火光把门楣上“太医署”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士卒看见石猛,让开一条路。林婉跟着他穿过正门,穿过前院,穿过短廊,走进后院。

后院的野草被踩倒了,草间踩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向老槐树下那口枯井。老槐树的枝叶在火把光里摇晃,被砍断的树根从土里翘出来,断口是嫩白色的,渗着汁液,一滴一滴,落在井沿的青石上。汁液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药味——不是附子的辛,不是当归的苦,是老槐树吸了两年溶了附子的井水,把附子变成了自己的血。现在它的根被斩断了,血流出来,滴在陈玄履亲手刻的封井石板上。

靖王站在枯井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沾着井壁的青苔和泥土,手指上还有井底附子上签条的碎屑。他的官帽没有戴,头发只用一根枣木簪束着。枣木簪是稷山古枣树的木,和高延福刻“等”字的枣木匣是同一种木。火把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眉头是皱着的,但眼睛里没有怒意,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老槐树断根渗出的汁液,透明的,带着药味。

他看见林婉,微微侧了侧身。井口露出来。枯井比他想象的浅,井底离地面不过一丈多。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灰白色的菌子,菌伞很小,密密麻麻的,在火把光里微微反光。井底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码着那七包附子。油纸包被井底的潮气润得发软,蜡封还完好。七包附子的旁边,干草被拨开了一块,露出井底正中央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贞观七年,东宫药藏局。陈玄履、宋谦共立。”

贞观七年。东宫药藏局。

陈玄履和宋谦,在东宫药藏局当值的那一年,在这口枯井的井底,刻了这块石板。他们把名字刻在一起,埋在太医署后院的井底。然后陈玄履从东宫走到太医署,从药藏丞走到太医署使。宋谦从东宫典膳所走到太医署药房,从杂役走到陈玄履的贴身内侍。他们走了五年,走到了同一口井边。陈玄履封井,把附子的签条系好,码进井底,压在贞观七年那块青石板上。宋谦每隔七天从太医署后门出去,走到重明门前,摸遍八十一颗生锈的铜钉,再走回来,站在这口井边。井底压着他们的名字,井口封着老槐树的根。一个在井外摸门钉,一个在井底写签条。他们都在等这口井被打开。

靖王从井沿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林婉。不是附子,不是签条。是一枚铜钱。开元通宝,钱面磨得快要看不清,边缘光滑发亮。铜钱的背面,用刀尖刻着两个字——“贞观。”

不是“东宫”,不是“太医”,不是“嘉德”,不是“重明”。是“贞观”。贞观七年,陈玄履和宋谦在井底刻下“贞观七年”四个字。贞观十二年,陈玄履封井,把附子码在刻着“贞观”的铜钱上。他把自己的罪证,压在本朝的年号上。

林婉把铜钱翻过来。钱面上,开元通宝四个字磨得只剩轮廓。轮廓里,有人用极细的刀尖刻了一行更小的字——“贞观七年四月初三,东宫药藏局。陈玄履、宋谦,共凿此井。”

这口井,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凿的。贞观七年,他们在东宫药藏局当值,在太医署后院凿了一口井。五年后,陈玄履成了太医署使,他封了这口井,把附子存进去。宋谦成了他的贴身内侍,每隔七天从太医署走到重明门,摸东宫的门钉。他们在凿井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口井将来会用来存附子?他们知道。井底那块青石板上,“贞观七年”四个字的刻痕,和枯井石板上“此井封于贞观十二年秋”的刻痕,是同一种凿子,同一种手法。凿井的时候,他们就留好了封井的石板。一凿一凿,把罪证的容器提前五年准备好了。

林婉把“贞观”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井底的潮气还渗在钱面的刻痕里。她把铜钱贴在胸口。贞观七年,她还没有穿越到大唐。陈玄履和宋谦已经在凿这口井了。他们凿井的时候,太宗在太极殿批折子,长孙皇后在后宫教公主读书,太子李承乾在东宫跟着师傅学《春秋》。没有一个人知道,太医署后院的野草丛里,两个从东宫来的内侍,在凿一口枯井。一凿一凿,凿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凿出了这口井,凿出了贞观七年那块青石板,凿出了五年后封井的石板,凿出了皇后药碗里每一勺附子汤的容器。凿子凿在石头上,石头裂开,露出一个空洞。空洞里,将来会存满附子。附子是一味药,大热,有毒。虚不受补的人服了,会脉象忽变,油尽灯枯。皇后就是虚不受补的人。陈玄履是太医署使,他知道。宋谦是煎药杂役,他也知道。他们都知道。所以他们提前五年,凿好了这口井。

她把铜钱从胸口拿开,放回井沿上,压在贞观七年那块青石板上。铜钱上的“贞观”两个字,对着青石板上的“贞观七年”。钱和石板都是贞观年间的石头和铜,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凿上字,沉进井底。贞观是太宗的年号,是这口井开始凿的那个年份,是高延福在嘉德门内扫落叶的那个年份,是周医官还没有进太医署的那个年份,是长孙皇后还没有病倒的那个年份。贞观七年,一切还没有发生。井是空的,附子是药材,陈玄履和宋谦是东宫药藏局的两个内侍。他们凿井的时候,也许真的只是想凿一口井。一口枯井,存药材用。太医署后院地势低,潮湿,药材怕潮。凿一口枯井,把药材存在井底,用石板的凉意和井壁的干燥保住药性。他们凿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凿出了一口好井。贞观十二年秋天,这口好井变成了附子的坟墓。

靖王把铜钱从井沿上拿起来,放回林婉手心里。“这枚钱,你收着。井底的青石板,本王让人起出来,送大理寺。陈玄履和宋谦的名字刻在石板上,石板压了五年附子。附子上有陈玄履的签条,签条上有日期。日期从贞观十二年九月十二到十月二十四。皇后医案里,附子加量的日期,和签条上的日期,只差三天。”

只差三天。九月十二附子入井,九月十五皇后的参附汤附子加至两钱。九月十九附子入井,九月二十二加至三钱。九月二十六附子入井,九月二十九皇后昏迷。每一包附子从井底取出来,三天后,就加进了皇后的药碗里。三天。从太医署到太极宫,从枯井到皇后的药碗,附子在路上走了三天。

“谁取出来的?”

靖王没有回答。他把井沿上那片槐树叶子拈起来,放在林婉的掌心里,压在“贞观”铜钱上面。叶子是老槐树被斩断的根上落下来的,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斩根的时候,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但这一片不一样——这一片叶子的裂纹里,嵌着一粒极细极细的附子碎屑。附子从井底取出来的时候,用油纸包着、蜡封着,但包了两年,蜡封裂了,附子碎屑从裂缝里漏出来,落进井底的干草里。老槐树的根从井壁扎进去,须根穿过干草,把附子碎屑裹住,吸进树根里,沿着木质部往上升,升到树干,升到树枝,升到每一片叶子里。这片叶子裂开的叶脉里嵌着的那一粒附子碎屑,是老槐树吸了两年的毒,吐在了一片叶子上。

林婉把叶子举到火把光下。附子碎屑是黑褐色的,嵌在绿色的叶脉里,像一粒芝麻。她用手指把碎屑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碎屑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就是这一粒碎屑的重量,加在参附汤里,加了两钱,又加了两钱,再加了两钱,加到皇后的脉象忽变,浮取若有若无,沉取弦而数。加到周医官在医案上写下“疑方中有异”,加到高延福在懿旨草稿上看见被烧剩的“阝”偏旁,加到陈玄履在枯井石板上刻下“此井封于贞观十二年秋”,加到宋谦每隔七天去摸重明门生锈的铜钉。一粒附子碎屑的重量,压了贞观朝整整两年。

她把碎屑包进那片槐叶里,把槐叶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收进袖中,和宋谦的调令、高延福的画像、靖王的纸条放在一起。袖子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调令是沈绛从旧档里抽出来的,画像是高延福在东宫槐树下画的,纸条是靖王在井底写的,槐叶是老槐树被斩根时落下来的。四样东西,四个人。沈绛查,高延福等,靖王斩,老槐树吐。查的人查到了名字,等的人画出了背影,斩的人下到了井底,吐的人把附子碎屑嵌进叶脉里,举到火把光下,给所有人看。

“殿下。宋谦呢?”

“拿下了。他和陈玄履关在一处。陈玄履看见宋谦,只说了一句话——‘重明门的铜钉,你不用再摸了。’宋谦没有答话。他把左手伸出来,放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尖上,全是铜锈。”

铜锈是重明门铜钉上抠下来的。他摸了快两年的铜钉,抠了快两年的铜锈。铜锈嵌进指纹里,洗不掉了。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铜锈在火把光里泛着绿莹莹的光。陈玄履没有看他的手。陈玄履把官帽摘下来,抱在手里,看着井的方向。井底的火把光映上来,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贞观七年凿井的时候,他三十岁出头。现在他快四十了。十年凿一口井,两年存七包附子。凿井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封井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把最后一包附子码进井底、系上签条、写下“十一月起,附子改由药房直接入库。枯井封。陈玄履”这行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高延福在东宫嘉德门内烧槐叶,烧出来的烟飘进太极殿,太宗推开南窗闻到了。他不知道周医官在太医署后院老槐树下坐了一夜,把一粒槐树种子埋进土里,给它取名叫“庭中有奇树”。他不知道沈绛从典簿司的旧档里抽出了宋谦的调令。他不知道林婉袖子里有四样东西,其中一片老槐树的叶子里,包着一粒附子碎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井被打开了,七包附子完好无损,签条上的日期和皇后医案里附子加量的日期只差三天。他把官帽抱在手里,说了一句——“井底的附子,是七包。少一包,都不是我封的。”

他在保护那七包附子。用五年的凿井,两年的封存,一刻钟的摘帽。他把罪证保存在一口枯井里,把枯井交给老槐树的根,把老槐树的根交给敢斩下去的人。斩下去的人,是靖王。

林婉把袖中的四样东西取出来,放在井沿上,一字排开。宋谦的调令。高延福的画像。靖王的纸条。老槐树的叶子。四样东西,四个方向——沈绛从东边典簿司来,高延福从西边稷山来,靖王从北边玄武门来,老槐树从脚下土里来。四个方向汇聚到这口井边,汇聚到贞观十四年四月十七的夜里。

她把四样东西重新收回袖中,把“贞观”铜钱从井沿上拿起来,挂回颈上。铜钱贴着胸口,“贞观”两个字贴着她的心跳。她把靖王的小刀从袖中抽出来,放在井沿上。枣木刀鞘挨着陈玄履刻的封井石板碎片,刀刃上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被火把光照着,映在石板的刻痕上。她没有说话。靖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枯井边,中间隔着一口井的距旁。井底的火把光映上来,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井壁上,投在陈玄履和宋谦贞观七年凿出来的青砖上。

夜风从太医署后院的野草丛里吹过来,穿过老槐树被斩断的根,穿过枯井的井口,灌进井底,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呜咽声从井底升上来,擦过靖王的小刀刃口,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刻痕吹得微微发颤。

林婉把手伸进井口。呜咽的风从她指缝里漏过去,凉凉的,带着井底附子的辛味和老槐树断根的涩味。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粒东西。不是附子碎屑,是一粒槐树的种子。扁扁的,黑褐色的,硬硬的。老槐树被斩根的时候,把种子弹进了井底。她把种子拈起来,放在掌心里。周医官种下的“庭中有奇树”在老槐树根旁举着两片嫩绿的叶子。老槐树自己,在被斩根的这一夜,把种子弹进了自己守护了两年的枯井里。井底的附子被取走了,但井没有空。种子落进去,落在贞观七年陈玄履和宋谦共凿的青石板上,落在那行“贞观七年,东宫药藏局。陈玄履、宋谦共立”的刻痕上。

她把种子放进枣木匣里。匣子里现在有了十七样东西。木鱼、银鱼、枣木鱼、漆盒、澄泥砚、懿旨草稿、宋谦画像、药料库钥匙、高延福出宫文书、靖王小刀、阿月的四个字、阿禄的蝉蜕、高延福的槐枝和两枚铜钱、沈绛的附子采买签收单、阿月抄的《庭中有奇树》、宋谦的调令、老槐树的叶子。加上这粒井底的槐树种子,一共十八样。

十八样东西,十八个壳。壳的主人都飞走了。周慎行飞回商州的床板下,王德安飞回稷山的枣树屋里,高延福飞回唐枣树下。陈玄履和宋谦飞进了大理寺的牢房里。老槐树的叶子飞进了她的袖中,种子飞进了井底,又从井底飞进了她的枣木匣里。她把匣盖合上。匣盖上高延福刻的那个“等”字,在火把光里微微凹下去,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画。

等。高延福等了四十多年,等到了一把钥匙压在稷山唐枣树根的土里。周医官等了一个春天,等到了一株“庭中有奇树”举着两片嫩绿的叶子。沈绛等在典簿司的旧档库里,等到了一张宋谦的调令。靖王等在玄武门,等到了一缕槐烟飘进太极殿。老槐树等了两年,等到了一把斧子斩断它的根,把井底的附子取出来,把它的种子弹进井底。所有等待都等到了结果。

但“等”字的最后一笔还没有写完。那一笔,是懿旨草稿上被烧剩的“阝”偏旁。陈玄履的“陈”字,左边是左耳旁。但“陈”字右边是什么?懿旨草稿上,被烧掉的那一块,刚好是“陈”字的右半边。皇后亲笔写下的那个名字,是“陈玄履”三个字吗?还是只有一个“陈”字?如果是“陈玄履”,为什么懿旨草稿上只剩下一个“阝”偏旁?右半边的“東”和“玄履”两个字,是被谁烧掉的?陈玄履自己?还是那个每隔七天从东宫门外经过的宋谦?还是另一个人——懿旨草稿上,“陈”字后面,还有第二个字?第二个字的偏旁,是不是也被烧掉了?

林婉把枣木匣的盖子重新打开,取出懿旨草稿。烧焦的边缘在火把光里变成半透明的褐色。“阝”的轮廓清晰可见,左耳旁。她的手指顺着烧焦的边缘往下移,在“阝”字的右下方,纸纤维被烧焦之前,墨迹渗进去的深度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对着火把光,能看见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不是完整的笔画,是几个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和“阝”拼在一起,不是一个“陈”字。“陈”字的右边是“東”,但懿旨草稿上那几笔,不是“東”。“東”字的中间是一横一竖,然后一个扁扁的“口”。但烧焦处透出来的笔画,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木”。不是“東”,是“木”。左耳旁,加一个“木”。不是“陈”。

是“陰”。

“陰”字。阴阳的阴。太医署使不姓陈。姓陰。

林婉的手指在懿旨草稿烧焦的边缘停了。陰。皇后懿旨草稿上,被她怀疑、被烧剩偏旁的,不是陈玄履,是陰玄履。她不知道这个人姓陰,她一直以为姓陈。沈绛查到的任免记录上写的是“陈玄履”。太医署使的官印上刻的是“陈玄履”。附子签条上的签名是“陈玄履”。枯井石板上的刻字是“陈玄履”。所有文书上,他都是陈玄履。但皇后懿旨草稿上,他亲笔写下的,是陰。他本姓陰,在文书上改姓了陈。

为什么改姓?陰姓在唐朝,是大姓吗?不是。陰姓是冷姓,河东道有一支陰氏,是汉朝陰丽华的后裔,但人丁稀薄,不为世人所知。陈姓是大姓,颍川陈氏,从汉末到唐初,世代冠冕。一个人把自己的姓从冷姓改成大姓,只有一种原因——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本姓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河东道陰氏的人。河东道,绛州,稷山县。陰氏在稷山有一支分支,武德年间迁到了长安。高延福是稷山人。王德安是稷山人。陰玄履,也是稷山人。

林婉把懿旨草稿折好,放回枣木匣里,盖上匣盖。匣盖上高延福刻的那个“等”字,在火把光里微微凹下去。高延福等了四十多年,等的不是陈玄履,是陰玄履。王德安在稷山唐枣树下等的,也是陰玄履。陰玄履封了枯井,存了附子,刻了石板,把官印盖在每一张附子采买勘合单上。他把自己的姓从陰改成陈,从河东道一个小姓变成颍川大姓。他以为改了就没人知道了。但皇后知道。皇后在懿旨草稿上,写下了他真正的姓。陰。

她把枣木匣抱在怀里,站起来。靖王还站在井边,手里拿着那片嵌着附子碎屑的老槐树叶子。她把叶子从他手里取过来,放回枣木匣里,和懿旨草稿放在一起。匣子里现在有懿旨草稿上被烧剩的“阝”偏旁,和老槐树叶子里的附子碎屑。“阝”和附子,都是陰玄履留下的。左耳旁是姓的一半,附子是罪的全部。她把匣盖合上。

远处,大理寺的方向,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子时了。贞观十四年四月十七过去了。四月十八开始了。七日过门之人的秘密,在四月十七的夜里,被一枚铜钱、一片槐叶、一粒附子碎屑、一个被烧剩的“阝”偏旁,拼出了他真正的姓。

陰。不是陈,是陰。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太医署后院的野草丛,穿过老槐树被斩断的根,穿过枯井空荡荡的井底,穿过贞观七年陈玄履和宋谦共凿的青石板,穿过石板上“贞观”铜钱方孔里的风声。风把“陰”字从懿旨草稿烧焦的边缘吹起来,落在老槐树弹进井底的那粒种子上。种子在井底黑暗的泥土里沉默着,把“陰”字抱在种皮里,等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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