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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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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座长安城裹在沉沉的暗里。

靖王李竣站在北衙禁军驻地的望楼上,手扶栏杆,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风很大,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动未动。

石猛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他知道殿下在想事。从军械库回来后,殿下就一直在想事。军械库里的东西被转移了,一干二净,连根铁链都没留下。可殿下找到了一封信——一封藏在墙砖缝里的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卷翘,墨迹也有些模糊,可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那封信,殿下看了三遍。

“石猛。”李竣忽然开口。

“末将在。”

“军械库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石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末将派人查了那处旧宅的底细。那宅子确实是魏王府的旧产,太子被废后,魏王府的产业被抄没入官,按理说应该归了朝廷。可那宅子不知怎么,一直没人管,也没人收,就那么空着。”

“没人管?”李竣转过身,目光如刀,“一处空宅,能藏那么多军械,能有人日夜看守,你说没人管?”

石猛低下头:“末将失言。”

“继续查。”李竣的声音很冷,“查那宅子现在归谁管,查谁在背后守着它,查那封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三天之内,本王要答案。”

“是。”

石猛转身要走。

“等等。”李竣叫住他。

石猛回头。

李竣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她那边,有消息吗?”

石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谁。

“林司记那边,末将已经让人送信了。军械库的地址,殿下查到的那封信的内容,末将都告诉她了。”

李竣点了点头。“她怎么说?”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林司记让末将转交这个。”

李竣接过纸条,展开。

林婉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比刚入宫时进步多了,不再歪歪扭扭,而是有了筋骨。上面只有一行字:

“军械库地址与魏王府旧产重合,有人一直替杜明礼守着。此人必在朝中有靠山。我去查账册,你小心。”

李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她让你转告什么?”

石猛想了想,说:“林司记还说,柳如是出城了。她担心柳如是被灭口,让末将派人盯着。”

“派了吗?”

“派了。末将派了两个人,跟着柳如是出城了。”

李竣点了点头。“盯紧了。柳如是是杜明礼案的关键证人,她不能死。”

“末将明白。”

李竣转身,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风更大了,吹得望楼上的旗子哗哗作响。远处,皇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石猛,你说杜明礼背后的人,会是谁?”

石猛摇头:“末将不知。但能让他冒这么大风险、连十七条命都敢往上填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李竣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查到军械库那封信的第一行字,他就知道。那封信的笔迹,他见过。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公文里,而是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需要确认。

“石猛,备马。本王要出城。”

石猛愣住了。“殿下,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本王知道。”李竣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本王让你备马。”

石猛不再多问,转身跑了。

李竣站在望楼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沉的夜色。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翻飞。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摸到那张纸条。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冷一热。

他转身,走下望楼。

---

慎思堂里,灯火通明。

林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册。她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三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杜明礼,查过了。证据已拿到。柳如是送来的东西,足以让他死十次。

可剩下的那些人呢?他们是谁?他们在哪儿?他们手里握着多少条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查下去。

春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案边。她看见林婉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劝不住。姑娘就是这样,一旦钻进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姑娘,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歇一歇吧。”

林婉没有抬头。“春杏,茯苓回来了吗?”

春杏摇头。“还没有。奴婢去门口看了好几回了,没见人影。”

林婉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茯苓去查柳如是的下落,去了整整一天,到现在还没回来。她担心,可她知道担心没用。茯苓比她机灵,比她谨慎,她应该相信她。

“姑娘,您吃点东西吧。”春杏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林婉看了一眼,没有胃口。可她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新熬的,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想起他守了她一夜的那碗粥,想起他喂她喝粥的样子,想起他说“听话”。

她放下碗,嘴角微微弯起。

春杏看见了,小声问:“姑娘,您笑什么?”

林婉摇头。“没什么。”

春杏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碗收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林婉一个人。她重新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三十七个名字,她已经查了十二个。还有二十五个。她不知道要查多久,可她必须查。那些名字后面,是一条条人命。

她翻到第十三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瑾,兵部郎中。”

兵部郎中,正五品。官职不大,可位置关键。兵部是杜明礼的地盘,他能在那里安插自己的人,说明这个刘瑾,要么是杜明礼的心腹,要么就是另一个棋子。

林婉用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查此人底细,与杜明礼关系,与魏王府旧部往来。

她继续往下翻。第十四页,第十五页,第十六页……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停了。

“周远,户部员外郎。”

户部。那不是杜明礼的地盘。为什么户部的人会出现在账册上?林婉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户部管钱粮,兵部管军械。如果杜明礼克扣军饷,需要有人帮他做假账、瞒天过海。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周远。

她把周远的名字也圈出来,在旁边写:查此人经手的账目,与兵部往来记录。

她正要继续往下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婉抬起头。

门被推开,茯苓闪身而入。她的脸色很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衣裳有些乱,头发也散了几缕,整个人像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

“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掩不住激动,“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查到什么了?”

茯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柳如是出城后,去了城南三十里一个庄子。那庄子是魏王府的旧产,和军械库那个宅子,是同一个人的名下。”

林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茯苓的笔迹:

“庄子登记在礼部侍郎周慎行名下。周慎行,贞观五年进士,与杜明礼同年。二人交情匪浅。”

林婉的指尖发凉。

周慎行。礼部侍郎。这个名字,她在靖王的笔记里见过。冯宦官死前见的三个人的其中一个。他的名单已经被追回销毁了,可他的人还在。他还在朝中,还在礼部,还在暗中替人办事。

“茯苓,周慎行和杜明礼是什么关系?”

茯苓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周慎行和杜明礼是同年进士,私交甚密。杜明礼能当上兵部侍郎,周慎行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还有人说,周慎行和魏王府也有往来,只是魏王倒台后,他撇得干干净净。”

林婉点了点头。

“柳如是呢?她现在在哪儿?”

茯苓摇头:“奴婢跟到那个庄子,没敢再靠近。庄子里有人把守,奴婢怕被发现,就先回来了。但奴婢看见,柳如是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林婉沉默了。

柳如是没出来。是被扣住了?还是自己不想出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柳如是手里还有东西。杜明礼的罪证,不止那一份。她一定还藏着什么。

“茯苓,你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出城。”

茯苓愣了一下。“姑娘,您要去找柳如是?”

林婉点头。

“可那个庄子有人把守,您进不去的。”

“进不去也要进。”林婉的声音很平静,“柳如是手里还有证据。如果她被灭口,那些证据就永远见不了光。”

茯苓咬了咬唇。“奴婢陪您去。”

林婉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婉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把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把“守正”玉镯戴在腕上,又把那本账册和靖王的笔记塞进怀里。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住了。

“姑娘,您要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春杏,今天慎思堂你帮我看着。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病了,在歇着。”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姑娘,您要去冒险……”

“别哭。”林婉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我不会有事的。”

春杏哭着点头。

林婉推开门,走进晨雾里。茯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姑娘,马车准备好了。在后门。”

林婉点头,跟着她往后门走。

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赶车的是个面生的小宦官。茯苓说,这是石猛的人,可靠。

林婉上了车,茯苓跟着钻进来。马车轻轻晃动,驶出了巷子。

一路上,林婉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路两边的柳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枝条低垂,像无数只手。她想起那夜出城救阿禄,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雾,这样的路。

那时候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玉佩,一把刀,和一颗不怕死的心。

现在呢?她有茯苓,有石猛,有靖王,有那些愿意跟着她的人。她不怕。她不怕死,她只怕那些想害她的人,得逞。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茯苓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姑娘,到了。前面就是那个庄子。”

林婉掀开车帘,往外看。

晨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庄子的轮廓。不大,灰瓦青砖,和周围的农舍没什么区别。院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衣裳的人,看不清脸。

“有人把守。”茯苓说,“奴婢昨天来的时候,门口只有一个人。今天变成两个了。”

林婉的眉头微微皱起。两个。说明里面的人,在加强戒备。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来?还是因为柳如是说了什么?

“茯苓,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去。”

茯苓愣住了。“姑娘,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混进去。”林婉看着她,“你在这儿等我。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就回去,找石猛。”

茯苓的眼泪又涌出来。“姑娘……”

“别哭。我不会有事的。”

林婉下了车,整了整衣裳,低着头,朝庄子走去。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个早起赶路的农妇。

走到门口,那两个守卫拦住了她。

“站住!什么人?”

林婉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是隔壁村子的,家里鸡丢了,找了一早上,不知有没有跑进贵庄子里……”

那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这儿没有你的鸡!”

林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庄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骂。

那两个守卫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了进去。

林婉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更乱的脚步声。

另一个守卫也慌了,拔腿就往里跑。

林婉趁这个机会,一闪身,溜了进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穿深色衣裳的人围着一间屋子,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喊“开门”,有人在骂。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布。

林婉躲在墙角,探头往里看。

那间屋子的门从里面反锁着,外面的人进不去。有人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喊了一声“她在里面,门锁了”。

林婉心里一动。

是她吗?是柳如是?

她正想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开了窗户。然后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窗户里翻了出来,跌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林婉看清了那张脸。

是柳如是。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她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可她没有停。她朝院门的方向跑,朝林婉的方向跑。

林婉没有动。

柳如是跑到她面前,愣了一下。

然后她认出了她。

“林……林司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婉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了柳如是的手。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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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跑出了庄子。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茯苓已经赶着马车在路口等着了,看见她们跑过来,连忙掀开车帘。

“快上来!”

林婉把柳如是推上车,自己跟着跳上去。马车猛地往前一冲,把追兵甩在后面。

柳如是瘫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上全是伤,嘴角有血,眼眶青紫。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如是才缓过来。她抬起头,看着林婉,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您……您为什么要救我?”

林婉看着她。“因为你手里还有证据。”

柳如是愣住了。

“杜明礼的罪证,不止你给我的那一份。”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你手里还有别的。对不对?”

柳如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不说话。

“柳如是,你听我说。”林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杜明礼克扣军饷,害死了十七条命。那些人,有爹娘,有妻儿。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去。你手里有证据,能让杜明礼死,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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