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那呀呦,别的那呀呦,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这旋律,太熟悉了。
熟悉的像是某个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摊开的课本边缘。
梦境陡然翻转,四周景物褪去破败的土墙,变作宽敞明亮的教室,一排排米黄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迹。
一个瘦高的人影倚在讲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粉笔,正故意拉长了声调,五音不全地、摇头晃脑地冲她唱: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美丽小鸟飞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是美人兄。
他故意唱着调,还冲她挤挤眼睛,一副促狭模样,教室里几个同学笑作一团。
她呢,也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了。
可此刻,在梦里,那促狭的笑容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口。
她猝然落下泪来。
那个阳光明媚的教室,那首欢快的《青春舞曲》,那些被她不以为意挥霍掉的、太平庸常的青春时光,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歌声还在梦里悠悠回荡,沈卿的眼皮猛地一颤。
她缓缓睁开眼。
破屋的黑暗里,油灯将尽未尽的最后一点微光,落在她颈边,她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湿润,抬手一擦,满手是泪。
她动了动身子,指尖触到身下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她摸索着将那物从干草底下抽出来,借光一看——
封皮上印着熟悉的花纹,写着四个字:《音乐鉴赏》。
沈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鲁强,是他。
一定是他,教给了金雀儿这首《青春舞曲》。
炕角,金雀儿正侧身坐着,轻轻拍着易丹的背,嘴里仍哼着那首《青春舞曲》的调子。
她瞥见沈卿捧着那本册子、泪流满面的模样,不由怔了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小丫头,一大早的,你抱着本书哭什么?”
沈卿没答话,只是哑着嗓子,跟着那调子,走腔走调地唱起来: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美丽小鸟飞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明明是一首欢快、积极向上的歌,歌词里满是豁达与希冀,可被她用这把哭过的哑嗓子唱出来,竟一声比一声悲凉,字字都像带着哭腔。
金雀儿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竟有些微微的脸红。
这歌,是她多年前从那个憨直的少年那里学来的,他黝黑的脸在唱到那句“别的那呀呦”时总会飞过一丝霞红。
她知道,那少年在用这歌告知她自己的爱意。
她从未想过,这歌竟也传到了碧霄山的弟子们耳中。
她望向沈卿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打量,半晌,她抽了抽嘴角,带着几分好笑:“你这丫头,莫说内力没有半分,连这副嗓子也这般难听。我这‘迷音功’,靠的便是这一把嗓子勾魂摄魄,若真传了你,只怕还没迷惑住敌人,倒先把满山的鸦雀都吓跑了。”
沈卿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还挂着泪,倒给气笑了。
可金雀儿嘴上嫌弃,心里却记下了这事,后几日的路程,她竟真的开始教沈卿练嗓。
山道蜿蜒,荒僻处人迹罕至,正好练声。
沈卿按她教的法子,运气、开嗓、拖长音,可她天生五音不全,一开嗓,便惊起道旁林间鸦雀无数,扑棱棱振翅乱飞。
金雀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在一旁摇头。
“停停停,你这走调走得也太远了些。”
“是前辈教得太深奥,我一时学不来。”
“明明是你不开窍,倒赖到我头上。”
沈卿的嗓子时好时坏,偶尔运气顺了,能完整拖出一段还算在调上的旋律,连金雀儿都忍不住侧目;可更多时候,还是一开口就把鸟都吓飞。
金雀儿渐渐发现,这丫头虽然嗓子差,脑子里却装着许多她从未听过的调子。
有的缠绵,有的慷慨,有的悠远得像是从很远的、她不知道的地方传来,沈卿唱那些歌时,有时好听,有时难听,却总带着如同鲁强一般的一种说不清的、令人熟悉的东西。
不可捉摸,无法接近。
金雀儿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路,她梦见鲁强的次数,竟比过去大半辈子加起来的都多。
她梦里,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分别的那一日。
暮色四合,官道尽头,鲁强牵着枣红马,正待启程。
薛亦奇立在马侧,神情温柔而沉肃,对她说:“雀儿,鲁强此去,一路凶险,你我都拦不住他,你若不跟他同行,便随我去九华山吧。九华山能给你安稳富足的日子,你不必再四处飘零、风餐露宿。”
她记得自己当时低头,攥着行囊,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
一边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偏要去北境开辟什么碧霄山不自量力抗蛮的傻子,一边是眼前唾手可得的安稳前程。
她只望着鲁强翻身上马的背影,看着那枣红马越走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
梦醒时,窗外的天已蒙蒙亮。
金雀儿睁开眼,眼底空茫了片刻,才慢慢回神,她侧过头,看见沈卿正趴在干草堆上,抱着那本奇怪又熟悉的册子,睡得正沉。
她静静看了许久,轻轻替沈卿掖了掖被角,动作竟带着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说不清的温柔。
她要去看看,那傻子耗费了大半辈子,创立的碧霄山。